灰蒙的天光压在荒地边缘,砖墙裂口里的锈钢筋影子拖得老长。许惊蛰还坐在原地,膝盖上摊着族谱,手指停在“许无涯”那一行,眼睛却已经失了焦。他没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右手虎口那块烫伤疤,突然像被烙铁重新贴上一样,猛地烧了起来。
他抽了口气,指尖一抖,纸页发出枯叶般的轻响。
秦怀焰闭着眼,剑横膝上,但耳朵动了一下。她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左手拇指在剑格雷纹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许惊蛰没察觉自己站起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坐姿变成直立的,只觉得脚底地面发软,像踩在湿透的棉絮上。眼前族谱上的字开始晃,墨迹往下滴,可地上又没落下一滴水。他眨了眨眼,再睁眼时,族谱不见了,手里空了,面前的荒地变了。
雨丝斜着打下来,冷,扎皮肤。他看见七岁的自己蜷在泥水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号连帽衫,头发湿成一缕一缕,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小孩脸上全是泪,鼻涕混着雨水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旁边站着个大人,背对着他,身形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人一只手搭在小孩肩上,姿势像是在安抚,可那只手的指节泛白,像是掐进去的。
许惊蛰喉咙发紧。他记得这场雨。爷爷葬礼那天,守灵结束,他一个人溜回坟前,跪在泥里哭,说对不起没听懂敲击声。那时候没人来劝,没人发现他不见了。他就那么哭到嗓子哑,直到被人拽走。
可那个模糊的身影……不是清浊司的人,也不是亲戚。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还是朝幻影走了过去。一步,两步,鞋底踩进积水,哗啦一声,水花溅到裤腿上,冰凉。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幻影还在,小孩还在哭,大人还在那儿站着,背影一动不动。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干涩。
幻影没反应。小孩继续哭,大人依旧沉默。
他再往前,距离缩到三步之内。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可那张脸就是不肯清晰,只有一片灰雾在晃。他伸手,指尖快碰到对方衣角——
小孩突然不哭了。
头猛地抬起来,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瞳孔。嘴角咧开,裂到耳根,露出一排细密尖牙。那具小小的身子像气球一样膨胀、拉长,皮肤发青发胀,指甲暴长成黑爪,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尖啸。
许惊蛰猛退一步,脚跟绊到碎砖,差点摔倒。
那模糊的大人身影也动了。它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从额头裂到下巴,里面是无数蠕动的黑线。它抬起手,指向许惊蛰,整条手臂瞬间扭曲成蛇形,嗖地扑来。
剑光横切。
“铛!”
金属刮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秦怀焰的剑锋斩在邪祟手臂上,火星四溅,那条黑臂猛地缩回去,发出嘶鸣。她整个人已经冲到了许惊蛰身侧,剑横在前,眼神冷得能结霜。
“许惊蛰,清醒点,这是幻影!”她吼得脖子青筋暴起,“别他妈往前凑!那是饵!”
许惊蛰喘得厉害,耳朵嗡嗡响,左耳耳钉一阵发烫。他甩了甩头,视线终于稳住。眼前的荒地回来了,雨没了,小孩没了,模糊人影也没了。只剩一片空地,和一只扑来的半透明邪祟,正扭着身子朝他撞来。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炸开的瞬间,脑子清明了一瞬。他不再看那东西的脸,也不去分辨真假,反手从背包夹层抽出萨克斯风。这玩意儿一直随身带着,铜管磨得发亮,接口处缠着黑胶布,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便宜货,吹起来总跑调。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号嘴怼进嘴里,手指压下按键。
第一声出来,不成调,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但频率对了。
音波撞上空气,发出肉眼可见的震荡波纹。邪祟的动作一滞,身体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闪烁、扭曲。第二声接上,低八度,带着颤音,正好卡在人类听觉最不适的区间。邪祟发出刺耳嚎叫,第三声直接爆响,高频震颤穿透其核心。
“砰!”
幻影炸成无数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四散飞溅,落地即消。空气中留下一股焦糊味,像是电路板烧了。
许惊蛰松开按键,萨克斯风垂下,手抖得厉害。他弯着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刚才那一段旋律他没练过,也不是即兴发挥——那是他七岁那年,在爷爷床头哼过的摇篮曲片段,被他自己改成了噪音版。
“你吹的是什么鬼东西?”秦怀焰收剑入鞘,声音还是冷的,但语气松了半分。
“安魂曲。”他抹了把脸,嗓音沙哑,“给死小孩听的。”
她没接话,只扫了眼四周。荒地安静,砖墙还是那堵砖墙,族谱掉在地上,翻开的那页沾了点泥。她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他背包旁。
许惊蛰慢慢直起身,萨克斯风还挂在脖子上,铜管贴着胸口,有点凉。他低头,忽然看见脚边有块东西。
一块破布,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勉强抢救出来。布料原本可能是蓝色或灰色,现在只剩斑驳的残片,中间隐约有个图案,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一截扭曲的线条。
他没捡,只是用鞋尖轻轻碰了下。布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形状像半个“许”字。
秦怀焰盯着那块布,没动。她的手搭在剑柄上,但没拔。
许惊蛰站着没动,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左手扶着萨克斯风,右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块破布只差一寸。他的虎口疤还在隐隐发烫,但不像刚才那么剧烈了。他盯着那块布,像是在看一段被删减过的录像带,知道后面有东西,但画面卡住了。
远处城市的声音飘过来,车流、警笛、广播混在一起,像一堆杂音。天色比刚才亮了些,东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青白色的光。风卷着草屑扫过地面,那块破布被吹得微微颤动,像是要自己爬起来。
他没去捡。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再也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