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管身敲下的第一拍炸响还在通道里撞,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许惊蛰没停,指节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猛砸萨克斯风管体,高频音爆连成一片,像拿电钻往邪祟耳朵眼儿里捅。
巨祟双臂压下的动作滞了半拍。
就是现在!
许惊蛰眼角余光死死锁着它胸口那道裂缝——刚才那一瞬间,当它右臂发力前挥时,裂缝内部猛地凹陷下去,露出个拳头大小的暗红区域,像是烧透的炭心,一闪即逝。他屏住呼吸,又等了一秒。巨祟左爪抬起,腥风扑面而来,裂缝再度扭曲,那团暗红再次浮现,不到半秒就闭合。
不是错觉。
“秦怀焰!”他吼出声,声音劈得像砂纸刮铁皮,“攻击它胸口,那是弱点!”
话音落,他肺里一口气全灌进萨克斯风。没有旋律,只有一段尖锐到刺耳的高频颤音,呈扇面直冲巨祟面部。音波撞上沥青表皮,激起一层灰雾般的震荡波,逼得巨祟本能抬臂格挡。
秦怀焰听懂了。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眩晕感被强行压下。左臂包扎早就崩裂,血顺着指尖滴在剑柄上,滑腻得差点握不住。但她没松手,脚底猛然蹬地,整个人借着音波震地的反冲力窜出,像支离弦的箭,直扑中路。
三米。
两米。
巨祟察觉不对,左臂横扫,黑雾翻涌成盾。可就在这一瞬,它右臂再次扬起,胸口裂缝应声裂开,暗红核心暴露。
就是这半秒!
秦怀焰手腕一拧,“霆鸣·改”剑尖调转方向,不闪不避,迎着巨掌正面突刺。雷纹在剑身上跳了一下,微弱得像快耗尽的电池,却还是亮了。
剑入三寸。
“滋——!”
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油锅,黑血从伤口喷溅而出,带着一股腐肉混着焦油的臭味。巨祟整具身躯猛地一僵,抬起的手掌停在半空,关节发出湿木头断裂的“咯吱”声。
它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团暗红核心正剧烈搏动,边缘已经泛起灰白,像是被雷火烧过的烂肉。黑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面,冒起青烟。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它体内炸出,像是百十张嘴叠在一起嚎叫。整个通道都在震,头顶水泥块哗啦啦往下掉。它双臂狂舞,黑雾暴起,想把秦怀焰甩飞。
可她没退。
剑还卡在它胸口,她整个人挂在剑柄上,右手死死压住剑格,左手撑地稳住身形。血从额头流进眼睛,她眨都没眨一下,盯着那团搏动的核心,牙关紧咬。
许惊蛰也没停。
他指节继续猛敲萨克斯风,音爆一波接一波砸向巨祟头部,硬生生把它抽搐的动作打乱节奏。他边敲边退半步,拉开距离,确保秦怀焰有足够空间脱身。
“拔剑!”他吼。
秦怀焰一咬牙,双手握住剑柄,猛力一扯。
“锵——!”
剑刃带出一大片黑渣和粘液,剑身雷纹彻底熄灭。她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剑尖插入地面才没倒下。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混着血从额角往下淌。
巨祟站在原地,胸口那个窟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可速度比之前慢了太多。黑血不断往外渗,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滩,冒着泡。
它没再冲。
双臂垂下,沥青般的皮肤微微起伏,像是在喘。那道裂缝缓缓闭合,可许惊蛰看得清楚——那团暗红核心虽然被遮住,但搏动频率变了,不再平稳,而是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打对地方了。”他咧嘴一笑,牙龈上还沾着血,“你他妈原来也怕疼?”
巨祟缓缓抬头,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他。空气沉得像要凝固。
许惊蛰没怂。他站直了,背脊挺直,把萨克斯风横在胸前,像举着根烧火棍。背包还死死贴在胸口,族谱隔着布料硌着肋骨。他右手指节已经破皮,血顺着管身往下滴,但他不在乎。
“老子写歌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他冷笑,声音低却狠,“再大的嗓门,唱错了调子,也是噪音。”
他抬手,金属管身再次抵上唇边。
不是吹,是蓄力。
高频音波在管体内嗡鸣,像电流在导线里爬。他眯眼盯着巨祟胸口,等它下一个攻击动作。
只要它再抬手,只要那道裂缝再开——
秦怀焰撑着剑柄,慢慢站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剑尖抬高两寸,指向巨祟胸口。左臂血还在流,但她站得稳。嘴角甚至往上扯了一下,显露出一丝锐气。
两人位置没变。
一个在左,一个在前。中间隔着三米血污地面,和一头摇晃的巨祟。
通道里安静得吓人。
刚才那些傀儡全没了,连地上的黑雾都退得干干净净。只有通风井口漏下的微光,照在巨祟身上,映出一层油腻的反光。它站在出口前,像堵墙,可这堵墙已经开始裂。
许惊蛰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进胸腔。身份?宿命?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一仗。
他指节悬在管身上,随时准备敲下。
秦怀焰呼吸粗重,额角全是汗,可她眼神清明,死死盯着巨祟胸口那道即将裂开的缝。
巨祟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他们抓来。动作不快,但带着一股碾压之势,仿佛他们不过是掌心里的虫子。
许惊蛰指节猛敲——
咚!
高频音爆直冲巨祟手腕关节。同一瞬,秦怀焰暴起,剑光如电,斩向对方胸口。雷纹虽弱,却还是在剑尖爆出一点蓝光。
巨祟动作一顿,膝盖处黑雾翻涌,迅速弥合伤口。它没停,另一只手继续压下,腥风扑面。
“防得住一时。”秦怀焰落地急退,剑尖点地支撑身体。
“够了。”许惊蛰站在她背后,声音低却狠,“只要够我踹它一脚就行。”
他说完,猛地拉开背包拉链,抽出族谱一角。纸页脆得像枯叶,边缘已经发黑卷曲。他没多看,迅速塞回去,拉紧封口。
巨祟双臂高举,像要将整个通道压塌。阴影笼罩下来,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惊蛰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进胸腔。身份?宿命?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一仗。
他举起萨克斯风,指节抵住管身。
“老子写歌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他咧嘴一笑,牙龈上还沾着血,“调子不对,再好的词也唱不出魂。”
秦怀焰握紧剑柄,朱砂痣在昏光下红得刺眼。
“所以?”她问。
“所以——”许惊蛰冷笑,“现在该换老子定调了。”
他抬手,金属管身狠狠敲下。
第一拍炸响。
巨祟手臂刚落下一半,动作突然一滞。许惊蛰立刻捕捉到那一丝迟缓,指节连敲三下,音爆呈三角阵列轰向其头部。巨祟闷哼一声,沥青般的皮肤表面裂开细纹,灰雾从缝隙中溢出。
“它撑不住了!”许惊蛰吼,“压上去!”
秦怀焰没废话,脚尖一点地面,剑尖划出半弧,直逼前方三只重新围拢的邪祟。她左臂剧痛,肌肉几乎失控,但脚步依旧稳。剑尖擦过一只邪祟脖颈,雷纹微闪,那东西脑袋歪斜,当场瘫软。
另外两只受震慑,本能后撤半步。
包围圈出现裂痕。
许惊蛰抓住机会,不再依赖单一高频音爆,而是改用短促连续敲击萨克斯风管体,制造密集震荡波,形成扇形压制区域。音浪撞上邪祟群,逼得它们低头蜷缩,露出头顶防护薄弱区。
“走!”他一把拽住秦怀焰胳膊,两人同时发力,朝着缺口猛冲。
身后传来嘶吼。
巨祟终于挣脱麻痹状态,双臂猛然下压。轰隆一声,头顶水泥梁断裂,整片天花板塌下一角。碎石砸落,尘烟四起,通道剧烈震动。
可他们已经冲了出去。
许惊蛰边跑边从背包抽出半截布条,反手缠住族谱固定于胸前,腾出手臂搀扶即将跌倒的秦怀焰。她脚步踉跄,左腿几乎拖地,但他没放慢速度。
“别停!”他吼。
“我没打算停。”她咬牙,额头冷汗直流,却仍把剑横在身前。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数道黑影自缺口涌出,紧贴着墙壁滑行,像水面上漂浮的油膜。它们发出低频呜咽,像是某种信号,试图召唤更多同类。
通道开始倾斜向上。
坡度不大,但足以让奔跑变得艰难。许惊蛰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右手伤口持续渗血,但他不敢松手。背包紧紧贴在背上,族谱隔着布料撞击他的脊椎。
前方终于出现微弱自然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
灰蒙蒙的,像是清晨未亮透的天空。
“出口!”许惊蛰喉咙发干。
两人拼尽最后力气冲刺。脚下碎石打滑,秦怀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许惊蛰一把将她拽住,顺势扛起她半边身子,继续往前冲。
轰——!
洞口处传来低沉轰鸣,像是某种结界被触发。几道黑影扑到洞口边缘,却像是撞上无形屏障,猛地弹开,发出凄厉尖叫。
它们没能出来。
许惊蛰和秦怀焰滚出洞口,直接摔进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杂草割得脸颊生疼,但他们顾不上。许惊蛰翻身坐起,立刻回望洞内。
黑影仍在深处徘徊,扭曲蠕动,却没有一只敢踏出洞外。
“结界……拦住了?”秦怀焰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不止是结界。”许惊蛰抹了把脸上的血,“它们怕光。”
“那就别给它们时间适应。”她挣扎着撑起身体,剑横膝上,目光死死盯着洞口方向。
许惊蛰没说话,而是从地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又往后退了十几米,直到确认没有任何追踪迹象,才靠着一段残破的砖墙瘫坐下去。
背包还抱在怀里。
族谱没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纹理。纸页边缘已经发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但整体还算完整。
秦怀焰坐在他身旁约一米处,左臂包扎彻底崩裂,血浸透了衣袖。她没去管,只是把“霆鸣·改”横放在腿上,剑尖朝外,保持着戒备姿态。
夜风吹过荒地,杂草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能听见城市的声音——车流、警笛、广播播报。他们回来了,在现实世界的边缘。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许惊蛰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呼吸渐渐平复。右手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懒得处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族谱、什么九幽之门、什么许苍陆绝尘,统统被甩到了脑后。
现在只想喘口气。
秦怀焰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风更大了些。
她抬起手,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许惊蛰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缓慢而沉重。
耳边仿佛还有刚才那场战斗的回响——音爆炸裂、剑锋破空、黑血滴落。
可现在,全都安静了。
他睁开眼,看向秦怀焰。
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笑。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盯住洞口方向。
许惊蛰把背包搂得更紧了些。
族谱还在。
人也没死。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身体,直到完全躺平。天空灰得像旧报纸,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也不知道还能信谁。
但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哪怕一分钟。
秦怀焰依旧坐着,剑横膝上,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腰间的红色飘带,轻轻摆动。
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