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87%,【剩余文件预计12分钟读取完毕】的提示安静闪烁。姜绾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笔尖悬在“查父亲死亡当天的监控备份”一行上方,迟迟未落。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垂,指尖微凉。
裴砚舟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行字,没说话,只是把台灯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光线落在纸面,映出墨迹边缘细微的晕染。
“你先歇会儿。”他说。
她摇头,“数据还没恢复完,现在每一分都算数。”
他没再劝,转身从角落拎来一箱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她。瓶身凝着水珠,冰得她掌心一缩。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喉咙里压着干涩的疲惫。
仓库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嗡鸣,和远处厂区巡逻灯扫过时金属门框发出的轻微反光声。风从铁门缝隙钻进来,掀动桌上一张复印件,页角卷起又落下。
姜绾放下水瓶,重新翻开会议纪要的打印件。纸张脆薄,她动作很轻,一页页往下翻。批注、签字栏、项目编号……她逐行比对,手指顺着表格线条移动。突然,她停下。
眉头皱起。
她抽出另一份资料——项目进度表,铺在纪要旁边。两相对照,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不对。”她低声说。
裴砚舟立刻走近,“什么?”
她没抬头,指尖点在纪要某处:“这份境外担保合同,审批日期是三月十五日。但董事会记录显示,会议是三月十七日才召开的。”
他俯身细看。
两人距离极近,肩线几乎贴合。她发丝垂落,蹭过他袖口布料,他没动,目光锁在文件上。
“时间对不上。”她说,“除非……有人提前伪造了审批记录。”
空气静了一瞬。
他伸手接过那份纪要,翻到签字页。笔迹扫描图放大后清晰可见,签名字样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备注,墨色偏深,与其他批注不一致。
“这行字不是原笔迹。”他声音低,“后期添加的。”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出光,“你看,这里有问题!”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一下,两下,第三下。
然后停住。
姜绾瞬间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缩,背抵住桌沿。手指再次摸上耳垂,指节发白。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扇半敞的铁门。
裴砚舟一步跨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背脊绷直如刃,右手悄然移向腰侧,动作无声却警觉。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别出声。”
外面没有动静。
风从门缝灌入,吹得墙角一张旧地图边缘微微颤动。桌上纸张被气流掀起一角,又被台灯底座压住。
三秒过去。
五秒。
铁门被推开。
周野拎着牛皮纸袋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哟,这么紧张?我敲了三下门你们没听见?”
姜绾长舒一口气,手从耳垂滑下,拍了下胸口:“我去,吓死我了。”
裴砚舟松开戒备姿态,退后半步,语气冷淡:“下次报名字再进来。”
“哎哟,怕什么,我又不是外人。”周野耸肩,把袋子放在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你要的财务主管李会计近三年通话记录,还有南洋那几家公司的注册流水,都在这儿了。费了点劲,总算搞到手。”
姜绾没急着翻,先看了眼电脑屏幕:【剩余文件预计8分钟读取完毕】。
时间还在走。
她这才接过资料袋,抽出第一份文件。首页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名为“海星信托”,金额标注为三千七百万。转账人姓名被部分遮蔽,但备注栏写着一行字:**P.Y.Z. 特别关注**。
她皱眉,“这个账户……之前没见过。”
裴砚舟拿过单子,目光落在“海星信托”四个字上,眼神冷了下来。“明天去银行调原件。”
“能调吗?”她问。
“能。”他答得干脆,“只要账户还挂着,就有记录。”
她点头,把资料放回桌上,重新打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写下新词条:**海星信托 → 南洋空壳关联?**
裴砚舟站回桌边,拿起那份伪造审批的纪要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高领西装遮住脖颈,右手握笔,随时准备记录。他没脱外套,也没坐下,像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变故。
周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们查到什么了?”
“父亲反对过一个项目。”姜绾说,“批复时间和会议记录对不上,有人动了手脚。”
“哦?”周野挑眉,“哪个项目?”
“境外代持账户,涉及南洋三家空壳公司。”裴砚舟接话,“签字流程有问题,而且——”他顿了顿,“他最后接的电话记录被人删了。”
周野沉默片刻,吹了声口哨:“难怪你非查不可。”
“你不觉得奇怪?”姜绾看向他,“一个集团董事长,突然自杀,连遗书都没有。可所有关键文件都被清理过痕迹。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想让他‘看起来’是自杀。”
“可问题是,谁有这个权限?”周野说,“财务系统加密级别三级以上,董事会才能调阅原始数据。除非……内部有人配合。”
“李会计。”她脱口而出。
“对。”裴砚舟点头,“他是经手人。”
“那你们明天去银行,得小心点。”周野站起身,拍拍裤子,“这种级别的账户,不会随便让人查。你们得有正当理由,不然人家一句‘客户隐私’就能打发你们。”
“我们不需要理由。”裴砚舟说,“我们只需要证据。”
周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回头:“对了,外面信号很差,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才联系上银行那边。你们手机也关了吧,免得被定位。”
姜绾一愣,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着。她抬头看裴砚舟,他也正看着自己的手机,眉头微蹙。
“早就关了。”他说。
“那就对了。”周野耸肩,“这片老工业区本来就没基站覆盖,加上这栋楼钢筋结构厚,信号进不来。算是……天然屏障。”
他说完,拉开铁门走出去,脚步声渐远。
门关上那一瞬,震得墙上那张旧地图掉落下来,啪地砸在水泥地上。
姜绾弯腰去捡。
裴砚舟却先一步蹲下,伸手拾起。地图背面朝上,他翻过来时,动作顿住。
水泥墙裂缝露了出来——一道斜向裂痕,从墙角延伸至天花板,表面刷过灰浆掩盖,但边缘已有新裂纹渗出。
他盯着那道缝,没说话。
姜绾接过地图,重新钉回墙上。钉子有些松,她用力敲了两下,木框才稳住。她退后一步检查,发现地图右下角有个小洞,像是被烧过。
“这地方……真的安全吗?”她低声问。
“暂时是。”裴砚舟说,“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她点头,没再问,坐回原位。拉了拉卫衣袖口,遮住手背。电脑屏幕跳动:【剩余文件预计6分钟读取完毕】。
她翻开新资料,开始逐条记录通话记录中的异常号码。裴砚舟则重新核对那份伪造审批的合同,用红笔圈出所有可疑时间节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风扇声依旧,窗外彻底黑透。远处路灯昏黄,照在废弃厂房斑驳的墙上。桌角水杯空了,没人起身去接。她的笔尖不停,在本子上勾画关系网,连线越来越多,交织成一张密网。
他忽然停下笔。
“姜绾。”他叫她名字,不是“绾绾”,也不是“老婆”,就两个字,很正式。
她抬头:“嗯?”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谢谢你。”
她一愣。
随即摇头:“别说这个。你要是真谢我,以后有事别瞒着,行不行?”
他沉默两秒,点头:“行。”
她笑了下,很短,但眼角弯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也微微牵了下嘴角。
灯光下,两人影子靠得很近,像两张拼图终于找到彼此的位置。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条备注:
**→ 查父亲死亡当天的监控备份。**
下一秒,电脑屏幕闪烁,弹出新提示:
【数据恢复完成 93%】
【剩余文件预计4分钟读取完毕】
她盯着屏幕,没出声。
他伸手,将台灯往她那边挪了挪,光线更亮了些。
她拿起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