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得姜绾眯起眼。她站在巷口，风卷着碎纸从脚边掠过，铁门在身后半掩着，锈蚀的铰链发出轻响。她没回头，手指搭在耳垂上，指腹轻轻摩挲，不像掐，也不像压，只是停在那里。
五步外，仓库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裴砚舟没有追出来，却也没留在原地。他站在铁门内侧的暗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右手还插在口袋里，左手却已松开了那张攥了许久的纸条。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中间横着一道斜切下来的光带，像是把地面劈成了两半。
“我不是不信你。”他的声音低下来，没喊她名字，也没往前一步，“是怕你卷进来。”
姜绾停下。脚步没动，肩线却微微一沉。
“那你现在愿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查？”她终于转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查你父亲的事。”
裴砚舟瞳孔微震。
他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准，也没想到她能猜到这一步。他以为隐瞒就够了，以为只要不提，她就不会碰，不会问，不会陷进那些他亲手挖出来的泥潭里。
可她站在这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宽大卫衣，黑框眼镜滑到鼻尖，眼神却亮得扎人。
他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搭在耳垂上的手指——那个动作他见过太多次，每次她紧张、压抑、强撑冷静的时候，都会这样轻轻摩挲。
他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原谅，也不是妥协，而是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缓缓点头，动作很轻，但没躲开她的视线。
“我想知道全部。”她说，声音不大，却稳，“从你现在开始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得听。”
他没反驳，只侧身让开通道，示意她进来。
她没犹豫，抬脚跨过门槛。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暗，屋顶塌了一角，天窗透下的光斜照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墙角有张旧办公桌，蒙着灰，旁边立着一个生锈的铁柜，柜门挂着一把老式铜锁，已经被人撬开过，锁扣歪斜地挂在边上。
裴砚舟走过去，拖出铁柜底部的抽屉，取出三个鼓胀的档案袋和两个黑色U盘。
“这是我爸去世前半年经手的关键项目记录。”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拍掉表面的灰，“他的死，可能和其中某个合同有关。”
姜绾走近，挽起袖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没碰U盘，先打开最上面的档案袋，抽出一叠泛黄的文件，边看边用笔在便签纸上做分类标记。
“按时间排，先筛异常资金流向。”她说，语速平稳，像在念剧本分镜，“有没有密码？”
“硬盘加密，需要密钥。”他盯着电脑屏幕，插上U盘，进度条缓慢加载，“我还在试。”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翻阅。纸张脆得几乎要裂开，页角卷曲，墨迹有些晕染。她小心地一页页翻，偶尔皱眉，写下几个关键词：**审批延迟、第三方担保、境外账户代持**。
“这些签字是真的吗？”她指着一份合同末尾的签名。
“不清楚。”他说，“我爸的签字我见过不少，但这种正式文件，通常由助理代签后他再补章。真正的问题不在签名，而在资金去向。”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阳光从天窗移开，屋内光线渐暗，桌角的影子拉长，盖住了她手边的笔记本。
她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开口：“这得找到啥时候啊？”
语气带着点无奈，却不含退意。
裴砚舟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她。她眼镜歪了，头发从铅笔上散下一缕，搭在肩头，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唇膏印，显然是早上匆忙涂过又抿掉的。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掌心压过发丝，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慢慢找，有我在。”他说。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此刻没有闪躲，也没有掩饰，就那么静静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翻这些发霉的纸，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她忽然笑了，很短，嘴角一扬就落，但眼里有了光。
他也微微牵了下嘴角，没笑出声，但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
两人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工作。
她重新扶正眼镜，翻开下一份文件，边看边记；他转回电脑前，尝试破解第二个U盘的加密系统。桌面上摊开的资料越来越多，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扫描件、会议纪要摘录……像一张逐渐铺开的网，线索杂乱，方向不明，但至少，他们已经在同一条线上。
她忽然停下笔。
“这份项目批复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七号。”她指着一行字，“和林薇寄来的照片背面写的日期一样。”
裴砚舟手指一顿。
他没抬头，但呼吸明显沉了一瞬。
“巧合。”他低声说，语气却不像笃定。
她没追问，只是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夹进透明文件袋，贴上标签：“**3.17 关联待查**”。
然后继续翻下一本。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由亮转灰。远处传来一声火车鸣笛，低沉悠长，划破寂静。桌上的水杯空了，没人起身去接。她的肩膀有点僵，悄悄活动了下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裴砚舟听见了，默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搭在她椅背上方。
她没道谢，也没回头看，只是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继续写字。
“你困吗？”他忽然问。
“不困。”她说，“就是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那就歇十分钟。”他合上电脑，“我去附近买点喝的。”
“别走。”她立刻说，笔尖顿在纸上，“万一你又不见了，我怎么办？”
他一顿。
“我不是在演。”她说，声音低了些，“我是真怕你一个人扛完所有事，最后连累都没人替你收。”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防备，也不是挣扎，而是一种沉下来的重量，像终于有人肯接住他手里那根绷得太久的绳子。
“我不走。”他说，“我就在这儿。”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包未开封的薄荷糖，递给她一颗。她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凉意瞬间冲上脑门，人也清醒了些。
“继续？”他问。
她点头。
两人重新埋首于文件堆中。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仍在缓慢爬升，U盘还未读取成功，新的线索尚未浮现。桌上散乱的纸张像一场未解的谜题，等待被拼凑。
但她不再觉得孤单。
他坐在她身旁，肩线与她平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在。
阳光彻底消失，仓库陷入昏暗。只有桌角的台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在两人低垂的头上，映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她写着写着，忽然感觉头顶一暖。
他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发，这次更久一点，掌心停留了两秒才收回。
她没抬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下一秒，电脑屏幕突然跳出提示框：
【正在恢复数据……】
进度条开始滚动。
她盯着屏幕，笔没放。
“开始了。”她说。
他点头，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急着点进去。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灯光下，她的手边摊开着一份尚未归类的会议纪要复印件，纸角卷曲，字迹模糊。最下方有一行手写批注，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加的：
“P.Y.Z. 反对，理由未录。”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抚过“P.Y.Z.”三个字母。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推倒了废弃的货架。
她猛地抬头。
裴砚舟已经站起，挡在她桌前，目光锁定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