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了茶几边缘,姜绾还站在窗边。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一动没动。裴砚舟没有走远,车也没发动。她盯着看了两分钟,手指无意识地掐着左耳垂,一下,又一下。
她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顺手将长发用铅笔重新绾了一下。动作利落,但指尖有点抖。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玄关的挂钟——九点二十三分。比他出门晚了六分钟。不算多,足够她追上去。
她快步走下楼,绕过小区后巷,在街角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跟前面那辆黑色SUV,别太近。”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城区,街道逐渐变窄,两侧的商铺从连锁便利店变成锈迹斑斑的五金店和废品回收站。广告牌歪斜,墙皮剥落,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她靠在车窗边,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辆车。心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预感——她不该来,但她必须来。
车在城东老工业区停下。裴砚舟下车时穿的是高领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风衣,帽兜拉起一半。他左右看了看,抬脚走进一条岔路尽头的铁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里面塌了半边屋顶的厂房。
姜绾让司机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的拐角,付钱下车。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碎玻璃也没发出太大声响。巷子两侧堆满废弃木箱和生锈的金属架,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她在仓库西侧的断墙后蹲下。这里能看见空旷的中央场地,也能藏身。她屏住呼吸,慢慢探头。
裴砚舟站在场地中央,背对着她。对面是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人距离不到三米,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手势频繁,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看不见男人的脸,但能感觉到那种戒备。裴砚舟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绷紧,下颌线比平时更硬。这不是谈公事的姿态,这是对峙,或者……交易。
她不敢再往前。
手指又一次掐住耳垂,力道重得几乎要掐红。她强迫自己冷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突然,那个男人猛地转头,视线扫向她的方向。
她瞬间缩回身子,背死死贴住断墙,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像要破膛而出。
那人没动,只是站着不动,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槽,好险!
过了十几秒,男人收回视线,又说了句什么。裴砚舟点头,动作很短,像是敷衍。男人转身离开,脚步干脆,穿过另一侧的铁门,消失在巷口。
姜绾仍没动。她等了整整一分钟,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从墙后探出头。
裴砚舟还站在原地。他摘下帽子,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疲惫。然后他抬头,看向仓库顶部残破的天窗。光线从那里漏下来,照在他右眼下的朱砂痣上,颜色暗红。
她站起身,脚步急促却稳,直接朝他走去。
碎石在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听见了,猛然回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等看清是她,瞳孔微缩,神情变了。
“你怎么在这?”他问,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警觉。
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停下,没退,也没靠近。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正好横在他脚前。
“我该在哪?”她反问,声音有点抖,但没软,“在家等你施舍一点真相吗?”
他没答。右手缓缓握成拳,又松开。
她盯着他风衣领口,那里有一小块污渍,像是泥土混着灰尘。他的袖口也蹭了灰,像是刚才在墙边靠过。这些细节不对劲——他有洁癖,从不会让自己沾上这种脏东西。
“你脖子上的伤,”她说,“不是擦伤。”
他喉结动了动。
“你骗我说去公司处理通稿。”她继续,“可你现在站在这里,跟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低声说话,像在躲什么。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沉默。
“你让我别再一个人扛事。”她声音低了些,但更狠了,“可你自己呢?你根本就没打算遵守这个约定,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在演,演给我看的温柔,演给媒体看的恩爱,演给所有人看的‘裴砚舟终于有人管了’。可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不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跟踪我?”他忽然开口,语气冷下来。
“是你先骗我的。”她立刻顶回去,“你受伤不说,行踪不明,现在又在这种地方见人。你觉得我会安心在家等你回来编个故事糊弄我?”
“这不是你能碰的事。”他说。
“所以你就决定替我选安全区?”她冷笑,“你知不知道这种话有多伤人?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也不是你用来转移火力的工具。我是姜绾。是你亲口说要一起面对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放弃。
“你不懂这里面的风险。”他说。
“那就让我懂。”她往前半步,“或者,你现在就告诉我,我能不能走?如果我说我不想查了,不想知道了,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儿,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动。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呵。”她笑了一声,很短,没温度,“你看,你连骗我都懒得认真了。”
她环顾四周。仓库空荡,墙壁斑驳,地面裂开几道缝,风吹进来带着铁锈味。这里不像有人常来,也不像只是偶然碰面的地点。它太安静,太隐蔽,像是专为这种对话准备的。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她问。
“够多。”他终于开口,“多到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知道了,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
她盯着他。这句话像刀,轻轻划开一层皮,血还没流出来,但痛已经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保护我?”她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保护你?我想知道你半夜为什么醒,想知道你为什么每次听到警笛声都会僵一下,想知道你看到某些照片时为什么会突然闭眼。我不是要拆穿你,我是想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些事,”他声音低下去,“连我自己都没法控制后果。”
“那你至少让我选择。”她说,“让我决定值不值得冒这个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发现丈夫半夜出现在废弃仓库,跟一个神秘人密谈,还得自己跑来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眼,看着她。
她没避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光影,也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纸。
远处传来一声金属坠地的响动,像是厂房屋顶的铁皮被风吹落。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侧头,警觉地看向声音来源。
她抓住这个空档,又往前一步,缩短了距离。
“你说你不想让我受伤。”她说,“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往外推。你嘴上说着信任,行动上却把我锁在门外。你觉得这叫保护?这叫背叛。”
他眉头皱紧。
“我没有背叛你。”
“那你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她直视他,“那个男人是谁?你们在谈什么?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他没答。
她等了几秒,呼吸渐渐变沉。
“行。”她说,“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不会再乖乖等你施舍解释了。你想瞒,尽管瞒。但别指望我还像上次那样,一边心疼你受伤,一边给你包扎,然后听你说一句‘对不起’就心软。我不傻,裴砚舟。我可能笨,可能反应慢,但我分得清真心和敷衍。”
她转身要走。
“绾绾。”他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没必要这样。”他说。
“我没必要怎样?”她转过身,声音冷下来,“非得证明自己多重要?还是非得让你看到,没了你我也会难过?我告诉你,我难过不是因为你不说,是因为你明明知道我能承受,却还是选择一个人扛。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我看见你也会怕。”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说,“你总说我戴着黑框眼镜像只小熊猫,说我毒舌、难搞、不好相处。可你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人。你穿着高定西装,打着领带,活得像个人形标本。你怕脏,怕乱,怕失控,怕被人看穿。可你救我的那天,你冲进器材室的时候,身上全是泥,头发湿透,脸上有血。那时候你不怕。你现在怕的,根本不是危险,是你自己。”
他站着没动,像被钉在原地。
她不再看他,转身往出口走。
走了五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
她继续走。
快到铁门时,她听见他喊她名字。
这次她没停。
她走出去,阳光刺眼。巷子外的街道依旧荒凉,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打转。她站在路边,手指又摸上了耳垂。
这一次,她没掐。
她只是站着,等心跳平复。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她知道他还在里面。
她也知道,这一趟,她必须来。
仓库内,裴砚舟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他没打开,只是攥紧。
阳光从天窗斜切下来,落在他脚边,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