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台手机的屏幕上。姜绾是被震动吵醒的,她昨晚睡得晚,靠在裴砚舟肩头迷糊了许久才被他抱到沙发上盖上毯子。此刻她坐起身,长发散了一侧,铅笔还别在耳后,指尖无意识摸了下左耳垂——那里有些发烫,像刚哭过。
手机还在震。
热搜词条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三秒。
#裴砚舟林薇同框聚餐#
配图模糊,但足够清晰:餐厅包厢角落,男人穿高领黑衬衫,女人穿白裙低头笑,两人之间隔了半张桌子,却被人截出“对视瞬间”。底下评论已经炸开。
“破镜重圆实锤?”
“前女友回归,契约婚姻要黄?”
“姜绾这下真成工具人了。”
她没点开详情,也没翻评论。手指划过屏幕,锁屏,再解锁,重复一次。然后抬头。
裴砚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袖口卷到小臂,腕表边缘有道细痕。他看见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看到了。
“你让团队放的消息。”她说,不是问句。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她手边,伸手去拿她手机。她往后一缩,动作不大,但他停住了。
“是我安排的。”他说。
阳光落在他右眼下的朱砂痣上,颜色比平时淡了些。他没躲她的视线,也没解释,只是站着,等她说什么。
姜绾忽然站起身,绕过茶几,一步跨到他面前。她抬手抓住他左手手腕,掌心贴着他脉搏的位置。
那一瞬,情绪像潮水撞进脑子里——不是愤怒,不是算计,也不是得意或冷漠。
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对不起”。
她猛地松手,像被烫到一样。指尖发麻,耳垂更烫了。她背过身去,抓起茶几上的笔记本,假装整理昨夜写的线索。纸页卷了边,她用拇指压平,又压平,指节泛白。
“炒就炒,谁怕谁。”她声音拔高,像在说给外面看的人听,“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认识的小编剧,绯闻多了还能涨粉。”
她说完,还是没回头。
右手又摸上了耳垂,一圈,两圈。
裴砚舟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在抖,不是冷,是憋着。他知道她听到了那声“对不起”,也知道她不会戳破。她总是这样,用最硬的壳,护住最容易碎的部分。
他往前半步,想搭她肩膀,又收手。
“风头会过去。”他说,“等热度起来,他们就不会再盯你。”
“所以你就选她?”姜绾冷笑,“林薇?你前女友?全网都知道你们当年差点结婚的那个林薇?”
“只有她能引发最大关注。”他语气平静,“媒体需要故事,我就给他们一个假的。只要他们盯着我和她,就不会去挖你母亲的事,也不会再追查那天仓库的事。”
空气静了一瞬。
灰尘在光柱里浮着,看得清每一道轨迹。
姜绾终于转过身。她眼睛没红,也没湿,可眼神像被磨过一遍,锐利得扎人。
“所以你是嫌我不够惨,不够弱,不够值得同情?”她问,“非要自己往火里跳,显得我很无辜?”
“我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你推出去,我就安全了?”她打断他,“你觉得你能扛下所有,而我只能站在后面,看你流血?”
他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裴砚舟,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你说的话?你说‘每一步都告诉我’。这才几个小时?你就开始瞒我了。”
他喉结动了动。
“这不是瞒。”他说,“这是计划。”
“计划也不该瞒我。”她声音低下去,“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因为我们不能再一个人扛事了。你说你懂,结果呢?”
他想解释,可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让她碰。林薇背后牵着的线太深,一旦媒体开始深挖,她母亲的名字就会被翻出来,十年前的心理诊疗记录、患者档案、甚至那场刺伤事件……都会变成八卦标题。
他宁愿自己烂掉,也不愿她再被人指着说“那个疯女人的女儿”。
可他忘了,她不是需要保护的瓷娃娃。
她是姜绾。
是那个在他失忆时守了三天三夜、威胁要写剧本曝光他所有糗事的人。
是那个能在警方面前冷静陈述绑架经过、开车带他逃离现场的人。
她不怕脏水,她怕的是他再一次把她推开。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次是对着她本人。
她没应。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鸣。窗外有小孩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快远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
周野推门进来,没敲,也没喊,直接拧开门把手。他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拎着三杯咖啡,目光扫过两人——姜绾站在茶几旁,手指还捏着笔记本边缘;裴砚舟站在沙发前,距离她不到一米,却像隔着一道墙。
“你俩这操作,我都看不懂了。”他把咖啡递过去,杯子上印着“给未来的影后压惊”。
姜绾接过,没喝,也没道谢。
周野靠墙站着,咬开吸管包装,插进自己那杯。“绯闻是你放的?”他问裴砚舟。
“嗯。”
“用林薇当诱饵?”
“嗯。”
“你知道她现在什么状态吗?刚出院就配合拍照,生怕你不信她?”
裴砚舟没答。
“行吧。”周野耸肩,“反正你从来不考虑别人怎么想。只是——”他看向姜绾,“她不一样。你要是真想护她,别用这种自毁式打法。她不吃这套。”
姜绾低头看着咖啡杯上的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明明应该生气,应该质问他为什么选这种方式,为什么非要用前女友来转移视线。可现在,她只觉得累。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尖点了点“沈清秋”三个字,又划掉。
“随你。”她说,“你要炒,我奉陪到底。记者会需要我配合,提前通知我时间就行。”
裴砚舟看着她。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摸耳垂。她只是坐着,像在等一场戏开拍,而她只是个临时演员。
他知道她关门了。
不是对他的感情,而是对她自己的心。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平板电脑打开,调出媒体排期表:明天早间八点,娱乐通稿投放;中午十二点,狗仔流出“亲密照”;晚间黄金档,访谈节目暗示“旧情复燃”。
“我会控制节奏。”他说,“最多三天,热度就会转向其他话题。”
“然后呢?”她抬眼,“然后你打算怎么收场?说那都是公关策略?谁信?”
“我不需要他们信。”他说,“我只需要他们不再查你。”
她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被骂得多狠。他甚至希望舆论越糟越好,这样她才能彻底脱身。
所以他才选林薇。
因为只有林薇,能让这件事看起来足够真实。
她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
“裴砚舟。”她叫他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不怕被骂?”她说,“我不怕有人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小透明,也不怕他们翻我过去的黑历史。我怕的是,有一天你突然消失,所有人都说你疯了,而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手指一顿。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事。”她声音很轻,“十年前你救我,我没来得及说谢谢。十年后你娶我,我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但现在,我不想再做一个只能等消息的人。”
他看着她。
阳光移到她眼角,泪痣微微发亮。
他忽然伸手,越过茶几,握住她放在笔记本上的手。
她没挣脱。
情绪再次涌来——这一次,不只是“对不起”。
还有“害怕”。
怕她离开,怕她失望,怕她终于看清他不过是个满身裂痕的人,然后转身走开。
她闭了下眼。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会走。”
他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周野默默把第三杯咖啡放在玄关柜上,转身想去厨房倒水。路过时瞥了眼平板,看到排期表最底下一行小字:“后续调查启动:目标锁定城东老片警”。
他没多问,也没提醒。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他们自己走。
客厅里,阳光渐渐铺满整块地板。灰尘还在浮,但不再刺眼。姜绾抽回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有点苦。
“记者会什么时候开?”她问。
“后天下午三点。”他说。
“我需要准备台词吗?”
“不用。你只要出现就行。”
她点头,翻开新一页纸,写下“记者会Q&A模拟”。
周野从厨房出来,靠在玄关墙边,手里拿着水杯,看着两人一个低头写字,一个盯着平板调整日程。气氛没刚才那么僵了,但也没回到昨夜窗前相拥的状态。
他知道,裂痕还在。
可也正因如此,才真实。
他喝了口水,忽然说:“你俩要不要考虑演个双人综艺?《契约夫妻爆改日常》,收视率肯定爆。”
没人理他。
他也不恼,笑了笑,把水杯放下:“行,当我没说。”
裴砚舟合上平板,抬头看姜绾:“我去换衣服,待会和周野去公司处理通稿细节。”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停了一下,回头。
“绾绾。”他叫她。
她抬眼。
“等这事结束,我带你去吃火锅。”他说,“你想加多少香菜都行。”
她愣了下,随即冷笑:“现在就开始画饼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门关上时,她才低头,发现刚才写“Q&A模拟”的那页纸,已经被她无意识画满了小熊猫头像——戴着黑框眼镜,吐着舌头,一脸不屑。
她用笔狠狠涂掉。
周野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不是想推开你。”他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拉着你一起走。”
她没抬头。
“我知道。”她说。
可她还是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阳光正移到楼下的梧桐树顶,树叶晃动,光影斑驳。屋内,咖啡杯还冒着一点余热,平板停留在媒体排期界面,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
下一章要走的路,还没开始。
裴砚舟出门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姜绾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她盯着茶几上那份未完成的Q&A模拟,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想写。
她也不想动。
可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会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慢慢往下沉。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衣柜门拉开,她看见裴砚舟昨晚换下的黑色高领衫随意搭在椅背上。她走过去,伸手拿起,布料还带着一点体温。
她低头看了看衣领。
然后她看见了。
靠近左侧脖颈的位置,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利器划过,边缘已经结痂,但能看出当时出血不少。衣服在这里微微发硬,显然是干涸的血迹渗了进去。
她手指顿住。
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地转身冲进浴室,拉开医药箱的抽屉。碘伏、棉片、纱布、绷带——她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快但不乱。她记得上次他受伤是什么情况,那次她守在病床前,一句话都不敢大声说。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在她面前装没事。
她冲回客厅,药盒“啪”地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沙发前,盯着那扇刚刚关闭的玄关门。
她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很快。
“你回来。”她说。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背景有车流声。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
“擦伤,没事。”他说。
“你骗鬼。”她冷笑,“我刚看了你的衣服,血都渗进布料了。你还跟我说没事?”
“绾绾——”
“你回来。”她打断他,“我现在就要你回来。我不想再问第二遍。”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是轻微的叹气声。
“好。”他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心跳有点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把药盒重新摆好,抽出一张棉片,蘸了碘伏,放在干净的托盘里。然后她坐回沙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必须面对的审讯对象。
十分钟后,门开了。
裴砚舟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右眼下那颗朱砂痣在光线下格外明显。他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躲不过了。
“让我看看。”她说。
他站着没动。
“裴砚舟。”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是在请求你。”
他迟疑了一下,抬手解开了第三颗纽扣,慢慢拉开衣领。
伤口暴露出来。
一道斜向的刀痕,长约五厘米,边缘红肿,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但绝不是“擦伤”能解释的。她盯着那道伤,喉咙发紧。
“这是刀?”她问。
他没回答。
“你跟人打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去哪了?昨晚你根本没回公司!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多少。”他说,“就这一件。”
“这一件就够你送命了。”她咬牙,“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亡命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死,什么事都不算严重?”
他垂着眼,没反驳。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手腕,掌心贴在他脉搏上。
那一瞬,她没感受到愤怒,也没感受到逃避。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混着一丝被揭穿后的释然。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茶几边,拿起棉片。
“坐下。”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沙发边缘坐下了。
她站在他身后,轻轻抬起他的一缕头发,避开伤口边缘,用棉片一点点擦拭。动作很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碘伏触到创面时,他肌肉绷紧了一下,但没出声。
“疼就说。”她说。
“不疼。”
“撒谎。”她低声道,“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呼吸都会变浅。”
他没说话。
她继续处理,一层消毒,一层敷药,最后用纱布缠绕包扎。她的手指不小心蹭过他喉结,他微微一颤。
“好了。”她说,退开一步。
他抬手摸了摸绷带,然后转过身看她。
“真没事。”他说。
“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三个字?”她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多伤人?你受伤不说,计划瞒着,所有事都自己扛。那你娶我干什么?当挡箭牌还是情绪垃圾桶?”
他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没有回避。
“让你担心了。”他说。
就这么一句。
她鼻子突然一酸。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去收拾药盒,背对着他,手指用力按着盒盖。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以后有事,提前告诉我。”她说,“哪怕只是可能受伤的事。”
“好。”
“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她声音低了些,“我不求你什么事都依赖我,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让我能找得到你。”
他看着她背影,许久,才说:“我知道了。”
她把药盒放回茶几,没回头。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右眼下的朱砂痣上,也映出她左眼角泪痣微光。他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追随着她的影子。
她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抚过玻璃,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位。
他知道她还在担心。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再让她这样提心吊胆。
可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而现在,他只想多坐一会儿。
就一会儿。
等到她转过身,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没走。
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
写了一个字。
停住。
然后她抬头,看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
谁都没说话。
阳光缓缓移动,爬上沙发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