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像一道斜切的刀痕。姜绾眼皮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触到的是布料粗糙的纹理——不是被子,是裴砚舟昨晚穿的西装外套,还搭在她肩上。
她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车流声,远处工地吊塔转动的金属摩擦音断续传来。她靠在沙发背上,脖子有些僵,腿也麻得发沉。昨夜他们没进卧室,也没松开手,就这么坐着闭目休整,直到彻底睡过去。
她转头。
裴砚舟靠着另一侧扶手,头微微偏向她这边,呼吸平稳,但眉头仍锁着一道浅纹。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压在身下,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他的手垂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指尖离她的只有半寸。
姜绾轻轻动了动肩膀,把外套重新拉好,没吵醒他。她撑着沙发坐直,脚踩到地毯时膝盖一软,扶了下茶几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不能再等了。
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地板上那片未收的影子里。她眯了下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活动了下发麻的右腿。然后她转身,走回沙发旁,蹲下来,平视还在沉睡的裴砚舟。
“老公。”她轻声叫他,“该出发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只是喉结微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她伸手碰了下他手背,凉的。
“我们说好了要查的。”她声音依旧轻,但更清楚了些,“现在就开始。”
这次他睁开了眼。
目光起初是散的,慢慢聚焦在她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姜绾没移开视线。
“我醒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她点头,“我也醒了。”
他缓缓坐直,抬手扶了下额角,动作迟缓,带着昨夜积压的疲惫。但他没有问要去哪,也没有说再休息会儿。他只是抬手,一根根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开始,一直扣到最上面。然后他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领带,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
姜绾没帮他。
她知道他需要这个过程——整理衣领,系紧扣子,把昨晚那个靠在她肩上喘息的人,重新变成能走出去面对世界的样子。
他终于系好最后一颗扣,抬头看她。
“走?”他问。
“走。”她伸出手。
他握住,撑着沙发站起来。脚刚落地,身体晃了一下,她立刻扶住他手臂。他没推拒,借力站稳,反手攥紧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玄关。
姜绾弯腰换鞋,动作利落。裴砚舟站在镜前,抬手理了下头发,又低头看了眼腕表——表停了,三点十七分。他没摘,也没再看,只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门打开。
楼道灯光照进来,映在两人身上。他们没回头,一步跨出门外。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姜绾盯着楼层显示,裴砚舟站她身侧,手始终没松。电梯“叮”一声开门,他们走出大楼,清晨的城市空气微凉,带着昨夜雨水洗过的湿气。
第一个地址是城西老街一栋旧居民楼。
他们打车过去,路上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几眼——男人穿西装却脸色苍白,女人长发凌乱却眼神清醒,两人手一直牵着,像怕一松就丢。
下车时,姜绾先付钱,裴砚舟走在她外侧,习惯性挡开人流。老街巷子窄,水泥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挂在头顶。他们按地址找到三单元二楼,敲门。
里面有人应了声,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
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手里拿着拖把。
“找谁?”她问。
“请问您认识沈医生吗?十多年前在市立心理科工作的沈清秋医生。”姜绾问。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下,立刻摇头:“不认识,早忘了。”
“您以前住这栋楼,可能和她有过接触……”
“我不记得。”她打断,语气冷下来,“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跟我没关系。”
门“砰”地关上。
姜绾站在门口,没动。裴砚舟站她身后半步,手指收紧了一下。
“走。”他说。
她点头,转身下楼。
第二个地方是东区一所已搬迁的老医院家属院。他们穿过废弃的门诊楼后巷,找到一排红砖平房。其中一间门口晾着衣服,铁盆里泡着碗筷。
敲门后,一个老头开门,穿着背心,手里捏着烟。
“沈医生?”他重复一遍,吐出口烟,“哦,那个女大夫啊。”
“您认识她?”姜绾立刻追问。
老头摇摇头:“人不错,话不多,看病认真。后来出事了,听说被人捅了,再就没来上班。”
“您知道她当时和什么人走得近吗?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老头眯眼想了想:“记不清了。倒是有个男的常来找她,穿唐装,拄拐杖,说话慢悠悠的。后来听说是大人物,我们这种小职工不敢多问。”
姜绾心跳快了一拍。
“他还活着吗?您知道他名字吗?”
老头摆手:“早没影了。你们打听这些干啥?人都过去了。”
“我们是她家人。”姜绾说,“想把她的事弄清楚。”
老头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别查了。有些事,查出来也没用,反而伤人。”
说完,他转身关门。
姜绾站在原地,风从巷口吹进来,掀了下她耳边的碎发。
裴砚舟站她身侧,指节绷得发白。他没说话,但眼神沉了下来,像压着一层灰。
她忽然伸手,拦在他面前,挡住他欲转身离开的动作。
“老公。”她叫他,声音不响,但清晰。
他停下,低头看她。
“我们一定能找到真相。”她说,目光直直迎着他,“不管它藏得多深,躲得多远。我们会挖出来。”
他没立刻回应。
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小孩骑车的铃声划过。
几秒后,他终于点头。
“嗯。”他说,声音低,但稳,“不管多远多难,我们都要查下去。”
他说完,主动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转身朝巷口走去。
姜绾跟上。
他们的脚步一开始有些沉重,像是踩在淤泥里。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街道从破败的老区进入主干道,车流增多,行人穿梭。阳光照在柏油路上,蒸起点热气。
路过一家便利店,姜绾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时,裴砚舟正站在店外遮阳棚下,望着街对面一栋老旧写字楼。他没动,但站姿紧绷,像是认出了什么。
“怎么了?”她递水给他。
他摇头:“没什么。只是……这栋楼,我小时候好像来过。”
“你父亲的公司?”她问。
他没答,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继续走?”她问。
“继续。”他把瓶子握紧,迈步前行。
他们走过三个街区,来到一处社区服务中心。这里曾是当年的心理援助站,如今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他们进去问值班人员,是否有人记得沈清秋。
对方翻了会档案,摇头:“资料早就移交了,没人留底。”
“有没有老员工还在这附近住的?”
“李会计退休了,在南园小区。但最近住院了,不在家。”
姜绾记下地址。
他们又去了两家曾与沈清秋合作过的公益组织,一家关门,一家工作人员表示“不了解情况”。
每一次拒绝,每一声“不知道”,都在他们身上压下一层重量。裴砚舟的呼吸变沉,步伐却没停。姜绾的手心出汗,但他握得更紧。
中午,他们在路边小吃店坐下。两张塑料凳,一碗素面,一碗馄饨。姜绾把面推到他面前:“你吃点东西。”
他摇头:“不饿。”
“不吃撑不到下午。”她坚持。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筷子,挑了几下,吃了两口。
她自己也没动勺,只是盯着桌面一块油渍出神。
“累了吗?”他突然问。
“有点。”她承认,“但还能走。”
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下手,然后伸手,把她一缕散下的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耳垂——那是她紧张时总摸的地方。
“你可以不说‘能走’。”他低声说,“如果你不想走,我们就停。”
她抬眼看他。
“我不是因为责任才查的。”她说,“我是因为想知道。因为我妈的事,因为你十二岁那年的事,因为那些停在三点十七分的表、刻着‘P’的袖扣、写着‘第一次见面’的字迹。它们不是偶然。我要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
他静静听着。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不想你一个人背。”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沉,而是一种更深的坚定。
他伸手,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握进掌心。
“那就一起。”他说,“走到底。”
他们吃完,起身离开。
下午两点,他们来到南园小区,敲开李会计家门。邻居说她确实在住院,地址是市二院。
他们赶去医院,却被告知病人刚做完检查回病房休息,暂不见客。
姜绾站在走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耳垂。
裴砚舟站她身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节抵着布料,像是在克制什么。
“明天再来。”他说。
她点头。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广播报着科室名称。他们走进电梯,按下1楼。门将关未关时,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抱着保温饭盒。
电梯下降。
姜绾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我们今天什么都没查到。”
裴砚舟侧头看她。
“但我们走了很远。”她说,“见了五个人,跑了六个地方。有人拒绝,有人回避,有人劝我们别查。可我们还在走。”
他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她嘴角动了动,几乎算不上笑,“我们没输。”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他们走出医院,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流如常,行人匆匆。他们站在台阶上,没立刻下楼。
“下一步去哪?”她问。
“图书馆。”他说,“市档案馆有旧报纸缩微胶卷。二十年前的心理医生报道,或许有线索。”
她点头:“走。”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水泥地上。他们的脚步不快,但没停。手始终牵着,像是要把彼此的重量,一点一点,扛过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沉默。
风吹起她长发,扫过他手背。他没躲,反而收紧了手指。
他们穿过马路,走向公交站。站台上有候车的人,有学生,有老人,有拎菜的大妈。他们站在人群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他们知道,他们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过往。
而是因为他们正在做一件明知很难,却偏要做的事。
公交车来了,门打开。他们上车,投币,往后车厢走。找到两个并排的空位,坐下。
姜绾靠在窗边,闭了下眼。
裴砚舟坐她旁边,手仍握着她,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车启动,驶向下一个路口。
他们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