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客厅,茶几上的照片边缘泛起一层薄金。那行铅笔字“三月十七,第一次见面”在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裴砚舟盯着那几个字,呼吸忽然一滞。他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右手猛地按住太阳穴,指节瞬间发白。
“嗡——”
一阵尖锐的嗡鸣从颅内炸开,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向沙发靠背重重倒去。
姜绾立刻察觉。她手还搭在盒子边沿,目光刚从照片移开,就看见裴砚舟脸色骤变,额头渗出冷汗,眉头拧成死结。
“老公?”她脱口而出,声音绷紧。
没等回应,她已经起身绕过茶几,膝盖磕到桌角也顾不上,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肩膀。她的手掌贴上他后颈,触感滚烫。
“你怎么了?头痛?”她问,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但她没意识到。
裴砚舟没睁眼,牙关咬得死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抬手抱住头,手臂肌肉绷得像要裂开。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微发抖。
“我……”他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起一些事……和这照片有关。”
姜绾心猛地往下沉。她知道他从不喊痛,连手术后拆线都不吭声。现在这个样子,绝不是普通头疼。
她迅速抽过沙发靠垫塞进他颈后,让他靠得更稳些。另一只手仍扶着他肩,掌心能感觉到他在轻微颤抖。
“别想了。”她声音放软,却带着不容置疑,“你现在头这么疼,再想下去会伤脑子。等缓过来再说。”
裴砚舟猛地摇头,动作牵动神经,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不行。”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必须想起来……这事关真相。”
姜绾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胸口发闷。她见过他发脾气、冷脸、沉默,但从没见过他被疼痛逼到这种地步。他明明疼得快撑不住了,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像是怕一闭眼,那些碎片就再也抓不住。
她伸手想把照片拿远点,却被他突然抓住手腕。
“别动它。”他低声道,力道大得让她一怔,“就放在那儿……让我看着。”
姜绾停住。她没挣脱,任由他攥着,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抱头的手背,试图压住那不受控的颤抖。
“你记得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裴砚舟闭着眼,呼吸紊乱。过了几秒,他才断续开口:“三点……十七分……不是怀表停的时间……是开始的时间。”
姜绾屏住呼吸。
“有人在等……一个信号。”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某种回溯,“门开了……走廊尽头……她走出来……穿白大褂……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说的,正是照片里的场景。
姜绾心跳加快。她没打断,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还有声音……金属碰撞……像钥匙串……或者……手铐?”他皱眉,似乎在努力分辨记忆里的杂音,“不对……是铃铛?医院那种……推车上的铃?”
他忽然一顿,喉头滚动,脸色更白了几分。
“有人在哭……不是大声哭……是压抑的……躲在角落里的那种……像小孩……又像女人……”
姜绾心头一震。她母亲从没提过诊所有孩子或病人情绪失控的事。但照片里,母亲的表情确实不像面对普通患者。
“然后……”裴砚舟喘了口气,额角汗珠滑落,“有人来了……脚步很重……皮鞋……敲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我爸敲桌子一样。”
姜绾手指微颤。她记得上一章他看到照片时,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就很特别,缓慢而规律,像某种暗号。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然后……”裴砚舟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他叫她名字……沈清秋……声音很低……可她听见了……她回头……笑了。”
姜绾屏息。
母亲笑了。不是职业性的微笑,而是照片里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原来她真的认识那个人。
“他们说话……我没听清……但她在点头……然后……”裴砚舟忽然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弹了一下。
“怎么了?”姜绾立刻问。
“血。”他声音发抖,“我看见血……不是很多……一滴……落在台阶上……从她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继续往前走。”
姜绾脑中轰然作响。她母亲病历上,家属签字栏那个模糊的指纹印……会不会就是那天留下的?
“后来呢?”她追问,声音控制不住地抖。
裴砚舟没答。他呼吸越来越急,太阳穴突突跳动,脸色苍白如纸。他咬着牙,似乎在强行撑住意识,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裴砚舟!”姜绾喊他名字,用力捏他手,“别再想了!你已经说了这么多,够了!再想下去你会昏过去的!”
他睁开眼。那双平日冷淡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他盯着她,像是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画面。
“我还记得……”他声音极轻,几乎气音,“那个袖扣……银色的……P字……是他给她的……作为报酬。”
姜绾猛地抬头看向桌上那枚袖扣。它静静躺在盒子里,像一枚沉睡的证物。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紧。
“他付钱……用东西代替现金……她说不用……可他坚持……说这是规矩。”裴砚舟喘了口气,“她说……‘可我不想欠你’……他说……‘你已经欠了,从你选择救我的那天起’。”
空气凝固了。
姜绾手心全是汗。她母亲救的人……是裴父?他们之间有过交易?还是……更深的关系?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追问,指甲不自觉掐进他掌心。
裴砚舟没回答。他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倾,额头抵在姜绾肩上,身体剧烈一颤。
“头痛……太痛了……”他声音破碎,“脑子像要裂开……那些画面……不停闪……我看不清……但我必须看清……”
姜绾立刻用双臂环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另一只手抚他背脊,试图给他一点支撑。
“够了。”她声音哑了,“你已经知道太多了。这些事不能一次全挖出来,你会垮的。”
“我不怕垮。”他抵着她肩,声音闷在布料里,“我怕忘了……怕再被人蒙在鼓里……怕有一天……你发现的真相……比我先知道。”
姜绾心头一揪。
他知道她在查。他知道她不会停下。所以他宁愿自己先撕开伤口,也不愿看她独自面对血腥。
“我不需要你替我扛全部。”她低声说,“我可以陪你一起走,但你得活着走到终点。”
裴砚舟没说话。他呼吸粗重,额头冷汗浸湿了她卫衣的肩头。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她手腕,力道没松,可颤抖更明显了。
“让我帮你。”姜绾说,“你现在这样硬撑,什么都记不完整。等你缓过来,我们再一起看这些线索。我保证,不会丢下任何一块拼图。”
他缓缓抬头,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她脸上。她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着他下巴。她眼睛红了,可眼神坚定,没有退缩。
“你不怕吗?”他问,声音沙哑。
“怕。”她坦然承认,“怕查到最后,发现我妈骗我,怕你爸做过无法原谅的事,怕我们都被卷进一场早就开始的局里。可我更怕……如果你倒下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裴砚舟看着她,许久,终于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
他没再试图回忆,也没再挣扎。他只是慢慢靠回沙发,闭上眼,呼吸依旧不稳,但不再那么急促。
姜绾仍扶着他,没放手。她知道他还没好,只是暂时放弃了对抗疼痛。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她轻声说,“血迹、铃铛声、袖扣、那句话……我会一条条去核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记忆往前走。”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上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窗外阳光移动,照在茶几一角。那张黑白照片依旧摊开着,母亲的笑容静止在三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在多年后,成为两个年轻人揭开真相的起点。
姜绾低头看他。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头没完全舒展,可呼吸渐渐平稳。他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像是在积蓄力气。
她没动,也没催他。她只是守着,手始终没松。
他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她轻轻摩挲他手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她的卫衣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疤——小时候被器材室铁门划的。她没在意,只是继续握着他,像握着一根不会断的绳。
时间一点点过去。
裴砚舟终于动了动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回捏了一下。
姜绾抬头,看见他眼角有些湿润,可嘴角竟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还记得一件事。”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什么?”她问。
“那天……”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记忆的真实性,“我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我逃课了。我想看看……那个救过我爸的女人……长什么样。”
姜绾呼吸一滞。
他早就见过她母亲?
在他十二岁之前?
“我躲在楼梯拐角……看见她走出来……对我笑了笑。”他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小朋友,别怕,医生不会伤害人。’”
姜绾眼眶发热。
原来他们的命运,在十年前就已经悄悄交叠。
她没说话,只是俯身,在他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裴砚舟没躲。他反而往她那边偏了偏头,像是在寻找更安稳的位置。
两人谁都没再提照片、袖扣、三点十七分。那些谜团还在,可此刻,它们不再是冰冷的证据,而是连着血肉的记忆。
姜绾仍坐在他身边,右手扶着他左臂,左手轻搭其肩背,身体微微前倾。她没打算离开。
裴砚舟双手抱头,眉头紧锁,脸色未复,呼吸略显急促。他闭着眼,可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是脑中仍有画面翻涌。
他没开口。
可他的嘴唇,正无声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