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阳台斜照进来，落在客厅茶几上那杯水的边缘。水面上漂着一片茶叶，轻轻晃动。姜绾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医院带回来的保温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她刚换下病号服拿回的衣物，卫衣袖口有些皱，但她没去理。
昨夜的事像一场梦。裴砚舟睁眼的那一瞬，她以为自己会哭出来，可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他心跳。他说“我感觉我好爱你”，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呼吸里，却砸在她心上，沉得让她喘不过气。她记得自己小声回了句“我也爱你”，脸热得发烫，连耳根都红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三个字，不是剧本台词，不是契约义务，是真真切切从心里挤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保是他昏睡时的照片，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安静地覆着。她没敢多看，怕又红眼眶。
门铃响了。
她一愣，抬眼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二分。快递一般不会这么早到。她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是个穿蓝色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棕色纸盒。
“姜小姐？有您的包裹。”
她拉开门，签了字，接过盒子。纸盒不重，但棱角分明，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她翻到寄件栏，上面写着两个字：林薇。
笔迹工整，像是特意写得清晰些。
她站在玄关没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慢慢收紧，盒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这林薇又想搞什么鬼？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洗手，拧开水龙头，指尖冲了几遍才停下。她抽了张纸巾擦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准备拆一枚炸弹。
她坐回沙发，把盒子拉近。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第一层是泡沫纸，裹着一块旧怀表。她拿出来，表盖上有划痕，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她按了按背面，没反应。她把它放在一边。
下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笺，只露出一角，字迹模糊，看不出内容。她没急着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边，然后放下。
一枚银色袖扣滚了出来，样式简单，没有标记。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遗物，整理得整齐，却没一件能说明归属。她皱眉，继续往下翻。
最底层压着一张四寸黑白照片。
她抽出的一瞬间，呼吸顿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侧脸轮廓清晰，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心理咨询室”。她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左手拿着文件夹，神情温和，嘴角微扬。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她肩头。
姜绾的手猛地收紧，差点捏皱相角。
妈妈？
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认错。这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见过类似的，在家里的旧相册里。可这张……她没见过。
她迅速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又把原图放回桌上，摆正。她的指尖有点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把其他东西一样样重新放回盒子，除了照片，全都归位。她把盒子推到茶几角落，只留下照片平放在中央。
她盯着照片看了十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存了半年都没怎么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她没等对方开口，直接说：“老公，你快回来。”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熄灭。
她没再动。
客厅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阳光从阳台移进来，照在照片上，母亲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看着那双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林薇为什么要寄这个。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更不明白，为什么裴父的遗物里，会有她母亲的照片。
她只知道，这件事不对劲。
她右手又摸上了耳垂，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照片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块突然掉进水里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可她还没看清波纹的方向。
她没起身，没打电话给任何人，也没报警。她只是坐着，盯着那张照片，等裴砚舟回来。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一闪而过，落在地板上，又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视线没离开照片。
母亲站在门前的样子，和她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她出门时一模一样。那天她穿着白大褂，对她说：“绾绾，妈妈去上班了，晚上给你带桂花糕回来。”
后来她再见到母亲，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是血，闭着眼，再也没醒。
她把那件白大褂烧了。
可这张照片，是之前的事。那时候母亲还活着，还工作，还有笑。
林薇是怎么拿到的？
她脑子里闪过大学时的画面。林薇总是坐在她旁边，笑着问她作业写完了吗，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记得有一次，林薇借走了她的相机，说要帮她拍剧社排练的照片。几天后还回来，照片少了三张，她问起，林薇说可能误删了。
那时候她没多想。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手指终于从耳垂上松开，落在膝盖上。
她没动手机，也没再拨号。她知道裴砚舟会回来。她只需要等。
她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俯身靠近，仔细看门牌后的细节。走廊墙壁是米黄色的，墙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缝。门把手是铜色的，有些氧化。她记得母亲工作的医院，走廊就是这种颜色。
可这间心理咨询室……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家。
她坐直，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找到家里那本旧相册的扫描件。她翻到母亲三十岁那年的合影，放大，对比衣领、袖口、发型。
一样。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不是伪造的。
这是真的照片，真实的场景，真实存在过的时刻。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林薇寄来的盒子里？
她把手机放回腿上，重新看向照片。
母亲的笑容很淡，但真实。她不是在演，不是在应付谁。她是真的轻松，真的平静。
可林薇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个？
她不相信巧合。尤其是林薇做的事，从来都不是巧合。
她想起林薇最后一次在医院出现的样子。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白裙，手里捧着花，笑着说“来看看你们”。她没靠近病房，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扫过她，又落在裴砚舟身上。
那时候她以为林薇是来示弱的。
现在想，也许是来确认什么。
她低头，再次看向照片。母亲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她记得那枚戒指，母亲一直戴着，直到去世前都没摘下。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迅速翻出手机，找到母亲的病历扫描件——那是她出院时偷偷复印的。她点开一页，快速滑动，找到家属签字栏。
签名旁，有一个指纹印。
她把手机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放大病历上的指纹，再放大照片上戒指的位置。
角度不对，看不清。
她咬了下唇，把照片转了个方向，试图对齐。
还是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她不能再猜了。她需要更多信息。
可她不能动。
她必须等裴砚舟回来。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与照片平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
阳光一点点爬上照片边缘，照在母亲的脸上。
她没眨眼。
她就那么坐着，背挺直，肩膀放松，眼神始终没离开那张脸。
门外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接着是楼道里的脚步，由远及近，又消失。
她没回头。
她知道不是他。
她继续等。
手机屏幕黑着，倒映出她的眼睛。她看着自己的倒影，也看着照片里的母亲。
两个人，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一个未拆封的盒子，隔着一个叫林薇的女人，静静对视。
她忽然觉得，这张照片不是来提醒她的。
是来警告她的。
警告她有些事，还没结束。
她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耳垂，然后放下。
她不再紧张了。
她只是警觉。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打开的包裹和那张母亲的照片。手机置于腿上，屏幕熄灭。她盯着照片，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