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床尾缓缓爬过他的脚背,照在姜绾交叠的手背上。她仍伏在病床边缘,额头抵着裴砚舟的掌心,长发垂落,扫在他手腕处。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肩膀却还绷着,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他睡了快一个小时了。
监护仪上的数值平稳,心跳节奏清晰,呼吸也渐渐深了。可她不敢动,怕一抬眼,他就又闭上了。
她只是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那道旧疤——不是新伤,是更早之前留下的,细长的一条,像被什么锐器划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记得听谁说过。可指尖触到那一块皮肤时,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她好熟悉**。
不是“他”,是“她”。
这个“她”是谁?是她自己吗?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太累出现的错觉。她没深想,只当是久别重逢后的恍惚,是守了太久之后的精神疲软。她低头看他,睫毛安静地覆着,唇色依旧淡,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胸膛在规律地起伏。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
温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他忽然动了动眼皮。
她立刻停住动作。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神起初是空的,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对上焦。他看了天花板几秒,目光迟缓地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然后,定住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重新刻进脑子里。
姜绾也没出声。她只是看着他,手指还停留在他额边,没来得及撤回。
两人就这样静了几秒。
直到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带着虚弱的滞涩,却坚定地抓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紧。
她没挣,也没躲,任他握着。
“……是你。”他嗓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她点点头:“是我。”
他盯着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最后只是轻轻摇头:“我记不得别的了。但我记得你。”
她心头一颤。
“我叫姜绾。”她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每天都在重复,“你的老婆。”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依赖,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确认。
她笑了下,眼角有点酸:“老公,我是姜绾呀,你的老婆。”
他没笑,可眼神变了。迷茫还在,可里面多了点光,像是雾里透出的一缕日影。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呼吸里:“绾绾……我感觉我好爱你。”
姜绾猛地一怔。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又重重砸回来。
她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没事了”——而是“我好爱你”。
不是“我爱你”,是“我感觉我好爱你”。
像是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唯一能抓到的真实。
她脸一下子红了,耳尖都热起来。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可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也爱你。”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语,却一个字都没少。
他听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可比笑更暖。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开一条缝,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指节苍白,她的手也凉,可贴在一起的地方,有一点温热在慢慢升起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靠近,在床沿坐下。动作很轻,生怕碰乱管线,惊扰他休息。
他却主动抬手,五指穿进她掌中,扣得严丝合缝。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儿,真的没走。
“别走。”他说。
她摇头:“我不走。”
“别离开我。”他又说。
她眼眶有点热,可还是笑:“不离开。我哪儿都不去。”
他这才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下一点心。可手臂依旧环着她,没松。
她试探着俯身,小心避开输液管和监测线,轻轻靠进他怀里。肩背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缓慢却有力。
他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环住她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头轻轻抵在她发间,呼吸落在她耳畔,温温的,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
时间像是真的停了。
没有记者,没有林薇,没有裴父,没有契约,没有过往的恩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错,心跳同步。
她想起昨晚,自己一遍遍念剧本台词,威胁他不准走;想起他手指第一次动时,她差点哭出来;想起她掐大腿逼自己清醒,就为了等他睁眼。
现在他睁眼了。
他还抱她。
他还叫她绾绾。
他还说——**我感觉我好爱你**。
她突然觉得,那些熬过去的黑夜,全都值了。
“你知道吗?”她靠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自语,“你说别看,可我现在只想看你。你看得到我吗?就算你闭着眼,我也要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他没回应,呼吸却更深了些。
她笑了笑,眼角又湿了。
“你要是再不动,我就开始写新剧本了。”她小声威胁,“主角是你,女主角也是你。你说你最讨厌狗血剧情,可我偏要写你为爱疯魔、为我拼命、躺在病床上还不忘叫我别走……我要让全网都知道,裴砚舟也有这么怂的时候。”
她说完,低头看他。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
她愣住,随即破涕为笑,眼泪又落下来。
“你还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醒不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多久?你要是敢再吓我一次,我就天天来医院闹,让所有人都知道裴砚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男人。”
他没睁眼,可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半分。
她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靠着他,听他呼吸,感受他心跳,一点一点找回活着的实感。
时间静得像凝固了。
阳光从窗边移到床尾,又慢慢爬上他的脚背。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什么娱乐圈,什么契约婚姻,什么林薇、裴明远、过往恩怨——全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只知道,他醒了。
他记得她。
他抱着她,说“别再离开我”。
这就够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手指悄悄勾住他小指,轻轻晃了晃。
“我答应你。”她低声说,“我们永远不分开。”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指,回握了她一下。
她没动,也没睁眼,就那么靠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外面世界再吵,这儿就是静的。
她听见风吹窗帘的声音,听见走廊远处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可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
近的,只有他。
她突然又想起刚才那个念头——**她好熟悉**。
不是“他”,是“她”。
可这一次,她没觉得奇怪。
她只是觉得,也许……真的是她。
是他记忆里唯一没丢的东西。
是他灵魂里早就刻下的人。
她轻轻闭上眼,手指蜷了蜷,反握住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映出相拥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病房门虚掩着,风偶尔吹开一条缝,又缓缓合上。
没人进来。
没人打扰。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靠着,像两片终于找到彼此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她在他怀里慢慢放松,肩膀一点点沉下来,呼吸也匀了。
他察觉到,手臂微微收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
她没躲,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满足,又像是叹息。
她听见了,嘴角悄悄扬了扬。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从右到左,像在描摹一张久违的脸。
他没躲,只是闭着眼,任她碰。
她低声说:“你以后要是忘了我,我就天天来病房坐你床边,念剧本给你听。你要是还不记得,我就写一百个剧本,每个都写你爱我。你要是再敢忘记——”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笑:“我就赖在你身边,不走了。”
他没睁眼,可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她看见了。
她也笑了,把脸贴回他胸口,听着他心跳。
一下,又一下。
稳的。
活的。
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