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壮汉子一马当先,鬼头大刀带着风声劈下来,刀沉力猛,和下午疤脸的蛮力劈砍如出一辙,但力量更大,速度更快。刀上的铁环在空气中震动,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另外七个人从两侧包抄,弯刀和短棍织成一张网,封死了铃子武所有的退路。
铃子武没有退。
他脚下轻点,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鬼头大刀的刀锋下滑过去。雪雨剑出鞘,青光一闪,点在最近一个人的手腕上。
“啊!”
一声惨叫,弯刀落地。
但这次和下午不一样,下午那三个人被打懵之后,其他人就退了,但这七个人显然受过训练,一个人倒下,另外六个人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加凶狠地扑上来。
两根短棍从左右同时砸下来,铃子武侧身闪过左边那根,用剑鞘格开右边那根,但第三个人的弯刀已经贴着地面横扫过来,目标是他的脚踝。
铃子武腾空跃起,脚尖在弯刀刃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落在两丈开外。
他落地的时候,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还剩七个……不,八个!刚才点倒的那个又站起来了,揉着手腕,骂骂咧咧地捡起弯刀。
八个人,一个没少。
铃子武看着这八人,额头淌下了汗水。
下午那三个人,是断云刀帮最底层的打手,只会蛮力劈砍,没有配合。但这八个人不一样。他们有配合,有分工,前有主攻,侧有包抄,下有偷袭。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这是帮里的精锐。
而且他们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给铃子武逐个击破的机会,而是用人数优势把他围在中间,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一根短棍砸在铃子武肩膀上。
铃子武闷哼一声,左肩火辣辣地疼。他咬牙稳住身形,雪雨剑反手一撩,剑尖划过那人的小臂,布料裂开,血珠飞溅。那人惨叫一声,短棍脱手。
但又有两把弯刀同时砍过来。
铃子武勉强避开一把,另一把擦着他的肋侧划过,粗布棉衣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旧衣服。刀刃没有伤到皮肉,但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步。
他稳住脚步,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这是车轮战。
他们在消耗他。
铃子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左肩疼得厉害,抬起来都有些吃力,握剑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退到门口,后背抵住门框。
不能再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雪雨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点到为止不管用,那就来真的。
高壮汉子看出他的意图,冷笑一声:“小子,撑不住了?乖乖留下一只手,爷爷们放你一条生路。”
铃子武没有回答。他调整呼吸,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剑尖上。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从黑暗中飞出来。
不,不是石头。
是一块碎砖。
碎砖精准地砸在高壮汉子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砖炸开,灰屑四溅。高壮汉子“嗷”地叫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转过身去,鬼头大刀差点脱手。
“谁?!”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宽背阔,穿着不合身的粗布棉衣,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摸爬滚打多年才能养出来的狠劲。
是韩麦!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修长身影沉默地站在阴影边缘,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另一个女子从另一侧绕出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三个人呈三角站位,把八个壮汉夹在中间。
高壮汉子捂着后脑勺,瞪大眼睛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你们又是谁?”
韩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歪了歪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铃子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左肩有伤、肋侧衣服被划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冲铃子武点了一下头,问道:“还行吗?”
铃子武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
铃子武站直了身体,左肩的疼痛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他还是握紧了雪雨剑。
“还行。”
韩麦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高壮汉子。他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就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壮汉子还没反应过来,韩麦已经到了他面前。
韩麦在“霜狱”学到的搏杀不讲究招式,只讲究效率。
他抬起拳头直直砸向高壮汉子的面门。高壮汉子慌忙侧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声,耳廓火辣辣地疼。
“找死!”高壮汉子怒吼一声,鬼头大刀横扫过来。
韩麦不退反进,矮身钻过刀锋,肩膀用力撞进高壮汉子的胸口。这一下用的是“藏香阁”里学到的身法。
高壮汉子被撞得倒退三步,后脚跟绊在雪堆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去,刀上的铁环哗啦啦响了一阵,插进雪地里。
“你……”
高壮汉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撂倒了。他在断云刀帮也算是数得上号的打手,从来没人能一招把他放翻。
但韩麦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一脚踹在高壮汉子的胸口,靴底踩住他的锁骨,高壮汉子挣扎了几下,但韩麦的脚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再动,踩断你的骨头。”
另外七个壮汉看到头儿被制住,顿时乱了阵脚。有两个想冲过来救,被陈道衣拦住了。
陈道衣的打法和韩麦完全不同。
他从腰间拔出短刃,却不是刺,而是贴着其中一人的手臂划过去,刀锋过处,衣料绽开,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陈道衣平静开口:“疼吗?”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胳膊踉跄后退。
另一个人挥拳砸来,陈道衣侧身闪过,短刃在他腋下一点,又收了回来。
“这一下,可以扎穿你的肺。”
那人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冷汗。
剩下五个见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
他们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的刀不是用来拼杀的,是用来丈量的。每一刀都刚好停在要命的前一瞬,像在告诉他们:我不是杀不了你,是不想杀。
韩麦踩着那个高壮汉子,偏头看了陈道衣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不错,比上一次厉害了。”
陈道衣将短刃插回腰间,没有接话。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被踩在地上的高壮汉子终于憋出一句。
韩麦低头看他,靴底微微用力,那人闷哼一声。
“问话的,不该是你。”
他松开脚,退后一步。高壮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锁骨退到同伴中间。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韩麦拍了拍靴子上的雪,“这片地盘,我踩过了。再派人来,就不只是踩骨头了。”
剩下的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
“走!”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人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弯刀都不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中。
客栈恢复了寂静。
铃子武靠在门框上,左肩的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
韩麦转过身来,看着铃子武。他的目光在铃子武的左肩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伤得重吗?”
铃子武摇了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韩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上映出他半张脸。
“断云刀帮……这名字起得倒挺唬人。”
孟欣走过来,看了一眼铃子武的伤,皱了皱眉。她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药囊,拿出一卷纱布。
“绑一下,别让肩膀再用力。”
铃子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
他的左肩隐隐作痛,但还能忍。他更好奇的是这三个人。
他们的口音不像青雪镇的人,甚至不像这附近任何地方的人。他们的衣服不合身,像是临时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他们的打法和江湖人完全不同,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纯粹是力量、速度和本能的结合。
他们不是江湖人,但他们也不是普通人。
铃子武忽然开口道:“你们不是这里人。”
韩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铃子武继续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刚到青雪镇,衣服不是你们的,不合身,而且你们穿衣服的方式不对,本地人穿棉衣,会先把领口翻好再系腰带,你们是直接套上就扎腰带,领口歪了也没管。”
陈道衣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观察力不错。”
铃子武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停了停,然后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为什么帮我?”
韩麦和孟欣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自己也在想。
为什么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但下午看到那个少年站在老人面前的时候……
也许这就是原因,也许不是。
韩麦说不清楚,他也不太想说清楚。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理由,韩麦没有继续纠结,随口说道,
“看他们不顺眼。八个人打一个小孩,算什么东西。”
铃子武看了他一眼。韩麦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了他一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确实像在看什么不顺眼的东西。
“我不是小孩。”
韩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不是小孩。”他伸手拍了拍铃子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是剑客,了不起的剑客。”
铃子武没有躲开他的手,但也没有接话。
几人说话的功夫,孟欣认真的给铃子武伤口上了药,又缠了纱布。
她缠纱布的手法很熟练,指尖绕过肩头时压得轻,收尾时又紧了半寸,刚好让纱布服帖地裹住伤口,不松不坠。
“好了!记住,别沾水。”
陈道衣忽然开口:“你接下来要去哪?”
铃子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客栈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变。最远的天际线上,墨蓝色开始褪去,透出一线灰白。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往北。”
“北边哪里?”
铃子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陈道衣拢了拢身上不合身的衣襟,看向天边那道未亮透的晨光,他缓缓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趁天光尚未大亮,路上人少,你这便动身走吧。”
铃子武摩挲了一下腰间旧鞘:“那你们呢?一同走吗?”
陈道衣摇头,“我们不去北边。”
“也罢。”他低叹一声,把剑稳稳背在身后,“既如此,就此别过。”
韩麦上前半步,将用油纸封好的伤药与几块干粮塞进他手里:“照顾好自己,万事当心。”
“晓得。”铃子武颔首,目光掠过三人,眼底难得漾起一丝浅淡暖意,随即转身推开木门。
三人立在窗前静静目送,直到那道背影渐渐消融在天际灰白之中,才收回目光。
“我们也走吧。”
说罢,三人敛好衣襟,收起桌上余下的零碎物件,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苍茫天际,转身踏出客栈房门。
冷风拂面,两段前路,就此遥遥分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