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正功走出通道时，港口B区的混乱已经蔓延开来。第四舰队的士兵正在有组织地封锁各个出口，但他们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迟缓——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给谁留出时间。几名低级军官站在一旁交头接耳，眼神中透着不安与迷茫。
副司令的专属卫队紧随其后，十二名精锐士官自动散开成战术扇形。大队长刘铭中校打出手势，两人守住通道拐角，四人前出至立柱后方建立观察哨，其余人则贴着墙壁无声推进，配枪保险已经打开，但枪口一律朝地——威慑而非挑衅。
“副司令，”王辉带着自己的卫队快步跟上，气息微喘，“安东家的运输舰队已经联系上了。他们说……韩富林三个小时前就预定了那五船物资，要求直接送到弹药库卫星的‘指定区域’。”
“指定区域？”厉正功冷笑一声，“他们连坐标都选好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枢纽舰停靠的专用泊位。卫队如影随形，两名士官提前占据泊位入口两侧，快速扫视四周后向厉正功微微点头。沿途的第四舰队哨兵看到这阵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枪托，但被刘铭一记冷厉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第四舰队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韩富林的声音已经换成了机械合成的电子音，那种刻意的轻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效率，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程序正在推进。
“光武，”厉正功通过内部频道呼叫，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枢纽舰的紧急协议启动了吗？”
“遇到了阻力。”张光武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声，“第四舰队的人已经控制了舰桥外围，他们声称是‘协助警戒’。我带了二十个弟兄在C-7通道僵持着，但对方有重武器——轻型机枪和破障霰弹枪，至少两个火力点。我剩下的卫队被截在外面，好巧不巧跟他们互相包了饺子”
“不要交火。”厉正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前方拐角处隐约可见的第四舰队哨兵，“让他们控制外围，你带人守住通讯核心。无论发生什么，必须保证量子通讯阵列在线——哪怕只剩下一个频段。”
“明白。”
挂断通讯，厉正功转向王辉。通道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刘铭一只手背在身后，向卫队打出“加强戒备”的手势。三名士官立即调整站位，将厉正功和王辉半围在中间，形成一道人肉盾墙。
“你刚才说，开拓者之难时期你是我的后勤官。那时候我们怎么对付过内部叛乱的？”
王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了一把旧钥匙。
“当年您用的是‘断其耳目，擒其首脑’的法子。”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第四舰队这些士兵不过是听令行事，真正的关键在数据核心。只要有人能潜入进去，切断他们与外界的指挥链路，整支舰队就会变成无头苍蝇。”
“数据核心在舰桥下层，现在被第四舰队的人围着。”厉正功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配枪握把上敲了两下，“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王辉毫不犹豫，“我留在外面的卫队里有个叫赵文的上尉，特种侦察科出身，身材瘦小，对舰体结构了如指掌。C-7通道上方有一套老旧的维护管道，是三十年前建站时留下的，图纸上都没有标注。那条管道直通数据核心舱上方的检修口，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可以走那条路。”
“那就让他去。”厉正功拍了拍王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带着卫队回去，负责指挥支援，我在这里拖住他们的注意力。记住，赵文的任务是监听和待命——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许动手。刘铭，派两个人跟过去保护一下赵文。去两个好手。”
王辉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通道拐角。刘铭迅速指派两名士官跟上去掩护，自己则留在厉正功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厉正功独自站在原地，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金属锈蚀、燃料残余和士兵汗水的味道——这是前线基地特有的气息，他熟悉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他打开终端，调出了全基地的公共广播频段。指尖在录制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下。
“所有人员注意，这里是太空军副总司令厉正功。”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砧铁锻造，“第四舰队的官兵们，你们的指挥官韩富林正在执行一项未经授权的行动。我命令你们立即停止一切封锁行为，返回各自岗位。这不是对抗，而是对你们自己的保护。重复——这是命令。”
广播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回荡。与此同时，刘铭的耳机里传来前方观察哨的报告：第四舰队哨兵出现了明显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放下了枪口。刘铭嘴角微微一扯，向厉正功点了点头。
C-7通道深处，赵文已经无声地滑入了维护管道。他的动作像一条经过千锤百炼的蛇，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到毫米。管道内壁的锈迹刮擦着他的作战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很快被通风系统的嗡鸣掩盖。两名卫队士官守在管道入口外，一人持枪警戒，一人手持终端监控赵文的生命体征信号。
十分钟后，厉正功的终端震动了一下。不是赵文的报告，而是一条来自未知来源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坐标和一组数字：
弹药库卫星，B-17区，72:00:00
72小时。那是张恪说第三舰队能撑住的最长时间。而B-17区，正是安东家运输舰队预定的“指定区域”。
厉正功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瞳孔微微收缩。一道闪电般的念头划过脑海——这不是第四舰队的独立行动。背后另有其人。而韩富林，那个骄傲自负、曾经少年得志的将军，恐怕也只是被人当枪使了。他的骄傲，恰恰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破绽。
就在这时，广播系统突然切换了频段。韩富林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厉副司令，你在干什么？我是按照总部的命令进行正常演习，请你不要干扰——”
“韩将军，”厉正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像是一把刀缓缓出鞘，“总部的命令我已经看过了。你那份‘演习计划’，是谁签发的？”
对面沉默了。那几秒钟的空白里，厉正功能听到广播那头隐约的呼吸声，还有人在低声说“首长……”。
“……当然是总司令部的授权。”韩富林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总司令部？”厉正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笃定，
“总司令部的演习计划，尤其是最近三个多月的，每一份我都见过。你手里那份，编号、格式、印章——全都不对。你被人骗了，富林。有人伪造了命令，利用你和你的舰队，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厉正功能听到广播那头的低声交谈，词句模糊不清，但语气从最初的强硬逐渐变成了困惑，然后是动摇。刘铭趁机向卫队打出“前压”的手势，卫队整体无声地向前推进了几米，前排士兵占据了更有利的射击位置。
终于，韩富林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压低了，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
“你说伪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我手里。真命令和假命令都在我手上。”厉正功说，目光扫过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防爆门，“你现在马上让部队停止行动，我带着文件去你那里当面谈。如果你看完之后还认为自己是正确的，那请尽管向总司令部去告我的状，我厉正功任凭处置。”
漫长的十几秒过去了。那段时间里，刘铭的耳机里不断传来各哨位的报告：“左侧安全”“右侧无异常”“后方通道无人跟进”。厉正功的卫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整个B区的主要火力点，而第四舰队的士兵大多还在茫然地听着广播。
“……好。”韩富林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我等你。但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厉正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请你记住一点，韩富林同志——我是你的上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落在广播频道里，也落在韩富林的沉默中。
厉正功关掉终端，整理了一下军装。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即将走进的不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对峙，而是一次例行会议。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在内部频道里对王辉说：
“赵文那边先不要动手，等我消息。我去会会韩富林。”
“副司令，这太危险了——”王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
“危险的是真相被埋没。”厉正功说完，大步走向港口中央，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况且，我还有卫队。”
刘铭一挥手，剩下的卫队迅速变换队形。四人前出开路，两人左右贴身护卫，其余人殿后警戒。通道里的第四舰队士兵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敢与那些见过血光的眼睛对视。
在他身后，观星台的方向，第一颗信号弹正缓缓升起。那是一颗明亮的蓝色信号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惨白而决绝的弧线，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夜幕。那是第四舰队“白狮座”主力舰队的标志——或许也是这场博弈的转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