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衍在古籍阁待了一整天。
老书虫走后，他又翻了很多书，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他看得懂，有的他看不懂。他找到了几本关于鬼界灵脉的书，读到了关于“阳能侵蚀”的内容——人界科技越发达，阳气越旺盛，对鬼界灵脉的损伤就越大。近几百年来，鬼界的灵脉萎缩了将近三成，大批低阶鬼魂因此魂飞魄散。
他还找到了几本关于鬼界派系的书，读到了温和派和激进派的详细主张。温和派的领袖是清冥城城主，修为金鬼境，主张修复灵脉、隐藏存在、与人类和平共存。激进派的领袖是焚魂城城主，修为玄阴境，主张打破壁垒、主动出击、甚至不惜与人类开战。
两派之间的矛盾近千年来愈演愈烈，在鬼界各处都有小规模冲突。幽都作为中立区域，偶尔也会被卷入其中，但有别说话坐镇，两派都不敢在幽都城内造次。
魏衍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虽然没有明确的目的，但直觉告诉他，这些知识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傍晚——如果鬼界的“傍晚”能叫傍晚的话——他离开古籍阁，准备回幽冥别院。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一条小巷里传出来。
他本来不想管闲事，但那些声音里夹杂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老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小巷深处，三个身影正围着一个人。被围的那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正是老鬼。围着他的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凝实，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老鬼，别多管闲事。”中间那个声音低沉，“那个活人的事情，不该你管。”
“城主让老鬼我照顾他，老鬼我自然要照顾。”老鬼的声音虽然苍老，但不卑不亢，“你们激进派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幽都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管。”
激进派。魏衍的心跳加速了。
“轮不到我们管？”左边那个冷笑了一声，“鬼界都快完了，你们还在装睡。那个活人能从人界进来，就能从鬼界出去。只要能控制他，就能找到人鬼两界的通道。这是关乎鬼界存亡的大事，你一个小小的城门守卫，也敢拦我们？”
“老鬼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城门守卫，但老鬼我身后站着幽都城主。”老鬼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要是有本事，去找城主说，别在这儿欺负一个老头子。”
三个激进派成员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犹豫。别说话的名头在鬼界不是闹着玩的，玄阴境的修为，鬼域领域的掌控者，整个鬼界能与他抗衡的不超过五个人。
“老鬼，我们不是怕城主。”中间那个声音压低了，“我们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告诉那个活人，让他小心点。鬼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也不是他能待的地方。要么他帮我们找到通道，要么我们就用他找到通道。他自己选。”
说完，三个人转身离开，从小巷的另一头消失了。
魏衍躲在巷口，等他们走远了才走出来。老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魏衍走过去，扶住老鬼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几个小喽啰而已，不敢真动手。”老鬼摆摆手，但魏衍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魏衍问。
老鬼叹了口气，示意魏衍扶他走。两人慢慢走出小巷，沿着街道往回走。
“激进派一直在寻找人鬼两界的通道。”老鬼边走边说，“人界和鬼界的通道本来已经断了，但你进来了，说明通道可能没有完全断，或者有某种方法可以绕过通道。你是活人，你能从人界到鬼界，反过来，你也能从鬼界到人界。激进派想利用你找到往返两界的方法。”
“然后呢？”魏衍问，“找到方法之后，他们要做什么？”
老鬼沉默了。
“老鬼，告诉我。”
“他们想打开人鬼两界的壁垒。”老鬼的声音很低，“人界的阳气太盛，鬼界的灵脉在萎缩。激进派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们想在人界开辟阴地，把鬼界的阴气引过去，修复灵脉。但这样做会伤害人界的生灵，会有很多人因此死去。”
魏衍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要用我的命去换人界的命？”他问。
“不是你的命。”老鬼说，“是你的身体。你的肉身能同时承受阳气和阴气，这是天然的两界桥梁。激进派如果能研究透你的身体，就能制造出类似的‘桥梁’，打开两界通道。”
魏衍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忽然想起别说话说的那句话——“一具活人的肉身，在鬼界是很稀罕的东西。”
他现在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
回到幽冥别院，魏衍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说话。老鬼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老鬼。”魏衍终于开口了，“我是不是不该来鬼界？”
老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沧桑：“该不该来，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来了，这就是你的命。与其想‘不该来’，不如想‘既然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魏衍苦笑，“我一个四十五岁的普通人，在人界都混不下去，在鬼界能怎么办？”
“你不是普通人。”老鬼认真地看着他，“你是能同时承受阳气和阴气的活人。这个体质，在鬼界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那还是几百万年前的事情。那个人的名字，你猜是谁？”
魏衍摇头。
“别说话。”老鬼说。
魏衍猛地抬起头。
“别说话也是生人入鬼界？”他不敢相信。
“不完全是。”老鬼说，“别说话不是生人，他是天生的鬼修，一出生就在鬼界。但他的体质和你类似，能同时承受阴阳二气。所以他在鬼界修炼速度奇快，三百万年就修到了玄阴境，这在鬼界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你是说，我的体质和别说话一样？”
“相似，但不完全相同。”老鬼说，“别说话是鬼界出生的，他的‘阴阳平衡’是天生的。你是人界出生的，你的‘阴阳平衡’是后天形成的，而且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造的。所以你的体质比别说话更特殊，也更危险。”
魏衍沉默了很久。灰色的光线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灰蒙蒙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幻影。
“老鬼。”他说，“我想修炼。”
老鬼的眼睛眯了起来：“修炼？”
“对。”魏衍说，“如果我要在鬼界活下去，如果我要保护自己不被激进派利用，我需要力量。我不能永远躲在别说话的身后，我不能永远靠别人的保护活着。”
老鬼看了他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修炼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老鬼说，“你是活人，没有鬼修的根基。鬼界的修炼体系是给魂体设计的，你有肉身，修炼方式和纯魂体完全不同。没有人能教你，因为你走的路没有人走过。”
“那就让我走第一条。”魏衍说。
老鬼沉默了片刻，然后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明天我带你去见城主。”老鬼说，“你想修炼，得先过他那一关。如果他点头，也许你能找到一条路。如果他摇头……”
“如果他摇头，我自己找路。”魏衍说。
老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变了。”老鬼说，“昨天你刚来的时候，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今天你虽然还在怕，但你在往前走了。”
魏衍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变了还是被逼的。也许两者都有。当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谷底，而谷底下面还有一个更深的世界时，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掉下去，要么爬上去。
他选择爬。
老鬼走后，魏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人界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天空。不是没看，是看了也白看，因为天空就是天空，蓝的白的灰的，和任何人无关。
但这里的天空不一样。这里的天空灰得均匀，灰得纯粹，灰得像一张白纸，等着他在上面写点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做了二十年琐碎而无意义的工作，写了二十年没人看的报告，签了二十年没人注意的名字。但现在，这双手也许能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不是为别人，是为他自己。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明天，他要去找别说话。
他要告诉那个活了近三百万年的城主，一个在人界活了四十五年的失败者，想在鬼界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别说话会怎么回答，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想做一件事。
不是因为别人要他做，不是因为生活逼他做，是他自己想做的。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完全死透。
灰色的天空下，一个活人坐在死人的城市里，握紧了拳头。
远处，幽冥别院最高的阁楼上，别说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握拳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细微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但那个表情确实存在，就像这座死人的城市里，确实存在着一个活人一样真实。
“终于。”别说话轻声说，“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