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见道:“日后若有人敢嚼舌根,便说,师父已为大师兄和卫师姐定下了亲事,我万古山庄的喜事……瞧何人敢非议!”
汤芷芬垂头落泪,柳惜见想起自己方才说的“喜事”二字,也忍不住洒泪,道:“是了,我卫师姐呢,她不和大师兄一处么?”
汤芷芬回道:“大师兄说,他与卫师姐到庆隆,想起庆隆有位朋友,叫崔仪,便上门去拜访。可他二人在崔家待了没几日,崔仪的母亲便去世了。安师叔派去的人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帮崔仪料理他母亲的后事。那时,卫师姐与崔家女眷在屋内,不与大师兄一处,安师叔的那个弟子便只将师父遇害的事告诉给了大师兄。”
柳惜见道:“这么说,卫师姐还不知师娘的事?”
汤芷芬点了点头,道:“是。大师兄知道师父死讯,便生了报仇之心。只是,他听说杀害师父的人,除了蒙浮差还有一个素泰,尤其那素泰,听来很是厉害,而西驰岭这面的情形,他所知又极少,要报仇不易,又怕会遇险,思来想去,便决意不叫卫师姐掺和进来,免得她受伤。因此,大师兄谎说行空帮的赖帮主遇了点难事,知他在近处,因此求他相助,他需得离开几月,待助赖帮主成了事,便回去和卫师姐团聚。”
“卫师姐初时听了这话,不答应,想和大师兄一起,后来大师兄苦苦劝了一日多,师姐才肯留在崔家。大师兄便孤身一人,转到甘州,从那到大雪山来。他一人无甚拖累,倒是行得快,一个多月便入了大雪山,也是巧,便遇见了我给蒙浮差擒住,我这才能逃脱出来。”
她轻轻叹了一声,又说道:“大师兄救下我后,咱们便想杀了他给师父报仇,可一次擒住蒙浮差时,他说班师兄还有晋师兄都给他手下拿住了,若是咱们敢动他,那班师兄和晋师兄也活不成。便是因他这话,咱们一时迟疑,给蒙浮差钻了空子,他又撒了一把石灰做障眼法,趁机逃了。我和大师兄便一直追他,直到今日,才追回符一城来。蒙浮差当真狡猾,他一进符一城,竟先引了咱们去扶疏岭。咱们抓错了扶疏岭上的那个殷姑娘,他这才又引了咱们去西驰岭,我知报仇不易,但大师兄在,一直也没怕过……”说着,哭道:“谁想,谁想大师兄会这么走了。”
柳惜见心念暗转,思想道:“若是那时我从扶疏岭下来能快些,到西驰岭上去时能快些,大师兄有了援手是不是便不会死了。”言念及此,只觉心上一阵一阵地揪着疼,无尽愧责涌了来,当下将剑往雪地里一插,撑着剑缓缓蹲下身去,默默掉泪。
李允然在不远处瞧柳惜见满身颓态,放心不下,走来道:“柳师姐,你没事吧。”
柳惜见重站起身,道:“李师妹,你去叫卞师弟和肖师弟来。”
李允然看她这时说话,神态语气又复往常,心虽还有忧,仍是照她话回去叫人去了。
柳惜见与汤芷芬道:“汤师妹,与晋师兄一起来探消息的还有三人,他们呢?”
汤芷芬摇头道:“那日咱们出来时,付昭他们三个没跟着,想来应当还在符一城中。他们藏身的地方极是隐蔽,当不会被发觉的。如今,最叫人担忧的,便是班师兄和晋师兄,也不知宋寅将他们带到哪里去了。”
柳惜见双眉深锁,道:“蒙浮差说,班师兄两个给宋寅他们拿住了,可你有没亲眼见着?”
汤芷芬摇头道:“没有。”
柳惜见道:“那蒙浮差说的,如何当得真呢,这人奸诈狡猾。”
汤芷芬道:“可那时蒙浮差他们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雪推塌下来时,班师兄和晋师兄都给埋住了,后来我不敌蒙浮差给他抓走那会儿,确是宋寅和方林西措候在那里的雪地中,要说最坏的事,不是给抓走,便是……”她不再说下去,但柳惜见心中明白,还有一件最坏的事,便是班炳煌和晋华音永远被埋在雪下,她不敢再深思。
卞同之和肖成君二人过来,柳惜见叫二人换过衣裳,重潜入符一城,寻付昭、杨尚举、蓝桉三人,顺便打听班炳煌和晋华音下落。
汤芷芬道:“我与你们一同去,我知蓝桉他们的藏身地,也见过宋寅和方林西措,我去办事容易些。”
柳惜见道:“你身上还有伤呢。”
汤芷芬道:“已吃过药了,再说这时候顾不上伤了,先把人寻到才要紧。”她再三说身上伤势并无大碍,柳惜见却不放心,叫周心同给她把过脉,周心同却说汤芷芬不宜多动多思,柳惜见终还是没让汤芷芬跟去,只叫他与卞、肖二人说清楚付昭几个的藏身处。
几人这里将事嘱托完毕,肖、卞二人便又赶回符一城。
汤芷芬道:“咱们进出符一城一趟,惊动西驰岭几百的兵将,付昭他们不会不知这些事,他们都是从安师叔手底下出来的,也颇有能耐,定能探到咱们出了符一城的消息,指不定便能跟上来,其实,不用特意去寻他们,只先去查探班师兄和晋师兄的下落。”
柳惜见道:“那不成,他们能探明消息那是他们的本事,符一城和西驰岭始终是险地,如今咱们要办的事已差不多办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若知他们下落处境而不理会不和他们通声气,或是单留了他们在敌境之内,那便是遗弃他们,万万不能。”
汤芷芬也想通这节来,不禁面红。
柳惜见与她回了人阵之中,万古山庄弟子还有不知常亦身死前事的,都问起柳惜见和汤芷芬来,汤芷芬细细又说了一回,无人不怒,有的叫骂,有的嚷着要回去报仇的。柳惜见出来平息了众人愤意,他一行妥帖安置了常夫人和常亦遗体,又纵马接着赶路。
林渡是外人,亲见万古山庄西行这一连串的大变,心内也是百感交集,他年近半百,也有妻子儿女,今见常泽接连丧妻丧子,着实怜悯。
柳惜见将马让给单冬雪骑,她与几个没了坐骑的弟子步行,每落一脚,便得踩出个齐膝盖的雪洞,委实难行。柳惜见却无心脚下多艰了,心还想自己到西驰岭迟了,帮不得常亦,致他遭暗算身陨,越想越是难解,一时又想到卫仪卿,暗道:“卫师姐若是知道大师兄没了,怕是受不住。还有师父,他可还能再受丧子之痛……”
百感凄恻,柳惜见泪挂在眼角,但想自个儿如今为众人之首,稍露一丝弱气,只怕会引得众师兄弟妹也泄气,当下装作不经意抚额头,将泪抹开,如常行动,一只手紧紧捏着剑,一只手在袖中紧紧握拳,满心都是除了蒙浮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