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花了三天时间，弄到了一份月球背面的探测数据。
来源是他的一位老同学——在一家商业卫星公司做技术总监。那位老同学听说方教授在南极搞“冰盖探测”，需要一些月球数据做对比研究，二话没说就发过来一份。
“分辨率不高，”老同学在电话里说，“但够你用了。月球背面那地方，没什么人感兴趣，数据都是好几年前的了。”
方教授把数据导入电脑，和魏星宇一起分析。
月球背面的地形图上，薛定谔盆地被标注为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盆地的边缘是环形的山脊，中心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原——科学家们称之为“盆地底部”。
而魏星宇“看到”的那个黑色阴影，就在盆地底部的正中央。
方教授调出了那个区域的高清影像。影像很模糊，分辨率只有几十米，但足以看出大致的地形。
“什么都没有。”方教授皱了皱眉，“只是普通的月壤和碎石。”
魏星宇盯着屏幕，眉心又开始发烫。
“有东西的。”他说，语气笃定，“我能感觉到。”
方教授看了看他，没有反驳。他调出了另一组数据——重力场探测。
“月球的重力场不是均匀的，”方教授解释道，“有些区域的重力比周围高，说明地下有密度较大的物质。有些区域重力偏低，说明地下有空腔。”
他指着薛定谔盆地的中心区域：“你看这里——重力异常。比周围高出大约百分之三。不算很大，但足以说明，地下有东西。”
魏星宇凑近了看。在重力场图上，薛定谔盆地的中心确实有一块颜色较深的区域，像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能看出是什么吗？”魏星宇问。
方教授摇了摇头：“重力数据只能告诉我们‘有东西’，不能告诉我们‘是什么’。可能是金属矿藏，可能是古老的岩浆房，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魏星宇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可能是观察者留下的东西。
和南极冰墙里的金属装置一样。
魏星宇闭上眼睛，试着再次“连接”月球背面的那个东西。
电流感从眉心涌出，这一次格外强烈。他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月球背面的画面——灰褐色的地表，坑坑洼洼的陨石坑，还有那个巨大的环形山。
他的视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一只鸟从高空俯冲下来。环形山的边缘从他的视野两侧掠过，盆地底部的平原在面前展开。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阴影。
不是从太空中看到的模糊阴影，而是近在咫尺的、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建筑。
不，不是建筑——是一个装置。和南极冰墙里的金属装置完全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它不是矗立在地表上的，而是半埋在月壤里，只露出一小部分。露出的部分呈弧形，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月尘，但透过月尘，他能看到金属的光泽。
装置的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和大小，和南极冰墙里的金属盒子一模一样。
那里曾经放着一个盒子。
但现在，盒子不在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盒子被拿走了。被谁？方远舟？
画面突然扭曲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那个装置前面。穿着老式的防寒服，戴着护目镜，脸上有冻伤的痕迹。
方远舟。
方远舟站在月球背面的装置前，伸出手，触碰了那个凹陷。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蓝色的光，和南极冰墙里的光一模一样。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吞没了他的整个身体。
然后他消失了。
魏星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方教授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
“你看到了什么？”方教授的声音在发抖。
魏星宇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你父亲，”他终于说，“他去了月球背面。”
方教授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在那里……他触碰了那个装置，然后……消失了。”
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
方教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桌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魏星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也许我看错了”，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他没有看错。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看到方远舟防寒服上磨破的袖口，能看到他护目镜上的划痕，能看到他指尖触碰到装置凹陷时那一瞬间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释然。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一直在找。”方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从我小时候起，他就在找。找那些符号的含义，找冰墙的秘密，找‘下一个位置’。他告诉过我妈妈，‘他快找到了’。”
方教授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就失踪了。三十年了，我一直在找他。不是找他的尸体——我知道他可能已经不在了。我找的是答案。他到底找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他去了哪里？”
他看着魏星宇，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现在，你告诉我，他去了月球背面。他触碰了那个装置。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魏星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消失了。光把他吞没了，然后他就不在了。”
“消失了……”方教授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方教授，”魏星宇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可能没有死？”
方教授抬起头。
“那些观察者——它们没有实体，以意识形态存在。”魏星宇说，“也许，你父亲也变成了那种形态。也许他现在还在某个地方，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方教授沉默了很长时间。
“也许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吧。”
那天晚上，魏星宇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方远舟去了月球背面。他触碰了那个装置，然后消失了。
那个装置里的盒子不见了。被谁拿走了？方远舟？
如果盒子被拿走了，那它的下一站在哪里？
魏星宇闭上眼睛，试着回忆那些符号。三角形——入口。圆形——连接。螺旋线——能量。
入口、能量、连接。
冰墙是入口。装置里的盒子储存着能量。而连接——
连接指向哪里？
他忽然想起那些画面里一闪而过的某个细节。在方远舟消失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曾经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红色的、地底的、像是洞穴一样的地方。
火星。
他猛地坐起来。
南极是入口。月球背面是能量。火星地底是连接。
三大基地。三个线索。一个完整的故事。
观察者撤离前，在太阳系留下了三个基地——南极、月球、火星。每个基地都储存着一部分线索。只有全部找到，才能解开观察者撤离的真相。
而方远舟，在三十年前，已经走到了第二步。
他去了月球背面，触碰了那个装置，然后——去了火星？
还是消失了？
魏星宇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去月球背面。
不是为了方远舟，不是为了方教授，而是因为他必须知道答案。
那些符号、那些画面、那些召唤——它们在他的脑海里燃烧，像一团永远无法熄灭的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南极的夜空中，极光正在无声地舞动。绿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带，像一条条丝带，在黑暗中飘荡。
他盯着那些光带，忽然觉得，它们像是指引。
指向月球。指向火星。指向某个他还没有理解的地方。
他的眉心又开始发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