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魏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魏衍,我们离婚吧。”
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陈述。就像她当年答应嫁给他时一样平静,只是当年那声“好”带着笑,如今这行字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半,另一半洒在了衬衫上,他也没擦,就那么湿漉漉地坐回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四十五岁的单身男人,住在一套月租四千三的老房子里,电视没开,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结婚十年,女儿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离婚协议其实早就拟好了,只是一直没签字。他拖着,她也拖着,但拖到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魏衍知道自己不冤。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大学本科毕业,在一家普通公司做了将近二十年的普通行政,没升过职,没加过薪,没跳过槽。年轻时还偶尔写写诗,后来连诗都不写了,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带孩子去公园,逢年过节回老家,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张一张印出来,看不出哪张是哪张。
妻子林婉比他小三岁,做财务的,职位不高但好歹是个主管,收入比他多两千。两千块,在这个城市不算什么,但在婚姻里,这两千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两个人之间看不见的差距。
“魏衍,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这句话林婉说了十年,从新婚燕尔说到分居前夕。前几年还带着期待,后来变成了无奈,最后连说都懒得说了。
三年前他开始失眠,每天凌晨两点准时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清醒。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轻度抑郁,开了药,他吃了两个月觉得没什么用,就停了。他没告诉林婉,觉得说了也没用,果然没用。
三个月前公司裁员,他拿到了N+1的补偿,一共十二万七千块。这是他有生以来手里最大的一笔钱,可拿到这笔钱的代价是,他没了工作。
四十五岁,在这个城市里,没人愿意要一个四十五岁的普通行政。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有的HR很客气,说“魏先生您的经验很丰富,但我们希望找更年轻一点的候选人”,有的不客气,直接说“您这个年纪,我们不太好安排”。
他想过转行,想过学点新东西,可每次打开在线课程,看十分钟就犯困,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进去了。四十多岁的脑子,像一块用旧了的硬盘,存了太多没用的东西,想删删不掉,想存存不进。
最后一份面试通知是上周,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小公司,招行政主管,月薪八千。他去面了,对方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得磕磕巴巴,面试官脸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他太熟悉了。
走出那家公司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刚考上大学,从县城坐火车去省城,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他觉得人生刚刚开始,什么都有可能。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什么都有可能,是大部分可能都会变成不可能。
那天晚上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中年男人的自救指南”,点进去一看,第一条是“坚持运动”,第二条是“学习新技能”,第三条是“建立社交圈”,第四条是“寻找副业”。他把帖子看完,关掉了。
不是不想救,是不知道从哪儿救起。一张破了的网,千疮百孔,补哪儿都漏。
昨晚林婉来收拾东西,把她的衣服、化妆品、几本书装进两个行李箱,全程没说话。魏衍帮她搬了一个箱子下楼,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他站在楼道里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上楼。
今天是她发消息确认离婚的日子。
魏衍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极了,所有的灯光都隔着一层什么,看得见,摸不着。
他突然很想离开。
不是那种“换个地方生活”的离开,是那种“从现在的自己里逃出去”的离开。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他是个失败者,是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条推送的新闻:“十一黄金周自驾游路线推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拿驾照时说过的话——“等我有钱了,我要开车去西藏。”
二十年前,他刚毕业,月薪一千八,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现在他月薪零,存款十二万,有一辆开了七年的二手SUV,眼里什么光都没有了。
但西藏太远了,他没那个勇气。他随手在地图上划了一下,选中了一个叫“青岩镇”的地方。那是西南山区的一个小镇,离他所在的城市大约一千二百公里,不是什么著名景点,就是一条普通的自驾路线上的一个普通地方。他在一个旅游论坛上看到有人发帖说那里安静、人少、适合发呆。
适合发呆。这就够了。
他连夜收拾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水杯,一本很久没翻过的《山海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本书,也许是书架上随手拿的,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既然是逃,就逃得远一点,逃到神话里去。
凌晨三点,他把背包扔进后座,发动了车。
导航显示,预计到达时间: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小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离开。他踩下油门,汇入空旷的环城高速。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他已经上路了。
开了三个小时,天开始亮了。秋天的早晨,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魏衍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紧,但很清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坐长途火车,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颗种子,将要落在一片肥沃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现在他知道,种子不一定都能发芽,有的种子生来就是瘪的,落哪儿都一样。
服务区里他停下来吃了个早饭,一碗方便面,一根火腿肠,一个茶叶蛋。旁边桌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正在讨论去哪个景点。女人说“去古镇吧”,男人说“古镇有什么好看的,都一样”,女人说“那你说去哪儿”,男人说“我也不知道”。
魏衍听着,忽然有点想笑。原来所有人的日子都差不多,都是这样不知所云地过,不知所云地吵。
他又上路了。
离开服务区后,导航把他带进了一条省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他看了一眼地图,距离青岩镇还有不到两百公里,但剩下的路全是山路。
他不着急,反正也不赶时间。
山路弯弯绕绕,他开得很慢,时速不到四十。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秋天的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层层叠叠,很好看。他偶尔停下来拍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在路上”,想了想又删了,觉得没什么好发的,发了也没人看。
下午三点多,天忽然阴了下来。不是普通的阴天,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魏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显示“多云”,但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云层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捂住了。
他打开车灯,继续往前开。
山路越来越窄,从双向两车道变成了单车道,路边出现了落石警告的牌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掉头太麻烦了,而且他总觉得,再往前开一点,也许就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四点左右,导航忽然没了信号。手机屏幕上的箭头定格在一条弯曲的山路上,不再移动。他试着重新规划路线,但手机显示“无网络连接”。
“没事,就一条路,往前开总能到。”他对自己说。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枝在头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方十几米的路面,两边的树林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魏衍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厚重了,黏稠了,像在水里开车。
他把车窗摇下来,想透透气。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不是树叶的清香,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凉丝丝的,像冬天最冷的时候,空气里那种锋利的气息,但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像烧过的纸钱的味道。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就在这时,车前灯照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路中间,穿着一身黑,背对着车头,一动不动。
魏衍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滑行了几米,在离那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前方,车灯照得那人后背一片惨白。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肤色白得不正常,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五官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穿着一身素黑的长衫,在这个年代看起来格格不入。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东西,深沉,幽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那人看了一眼魏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魏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脑子里,冰凉凉的,像一根针扎进了意识——
“生人?”
魏衍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眨了眨眼,那人还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魏衍的声音有点抖。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又看了一眼魏衍,这回目光更仔细了,从头到脚,像在审视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带着一丝魏衍听不懂的意味:
“有意思。生人之身,入鬼域之门。”
话音刚落,魏衍眼前的画面忽然扭曲了。
路没了,树没了,天没了,一切都没了。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漩涡,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下意识想抓住方向盘,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到。
最后他听见的,是那个冷冷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说话。”
不是“别说话”这个动作,是那个人的名字——别说话。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