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炮声如万兽嘶吼，火光撕裂长空。
显州城外，平铺在广袤原野上的庞大军阵中，满铁沉声注目，顺着王仁轨所指，凝视西城门右侧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拖曳着火光的炮弹正在呼啸着飞过半空，砸向那段铁黑色的高墙，城上的垛口已被炸得崩裂，行将坍塌。炮声刚停，潮水般的关宁军士兵们嘶嚎着涌向残垣。守军开始回应，炮火和密如飞蝗的箭矢射向城下，震天的喊杀声中，两军绞缠在一起，在城墙前来回厮杀。
关宁军数次登城，又数次被击退，毛仁龙死前苦心经营的显州城防显出了效果，进攻者的鲜血洒满残垣。
战事胶着，直到黄昏，敌军仍在城头激战不退。广宁城新编步军营的一队军士杀红了眼，竟卸去上身衣甲，赤膊攀城。带头的百夫长项要旗登上城头后，点燃火药，将一段垛口炸得稀碎。辽东军从四面涌来增援，勉强堵住了关宁军的冲击。
项要旗浑身浴血，左边面颊被火药炸去一片皮肉，脸上血肉模糊，更显悍猛。一直战到友军冲来接应，才被救回己方阵中。
血腥的厮杀持续了一天，入夜才息，城墙上下尸积如山。
次日，战事继续，毛世镇亲临西城指挥，调火铳营藏于残垣之后。冲锋开始，城上三千多支火铳枪密集齐射，像无形的巨镰一般横扫猝不及防的关宁军步骑，夹杂着被铅弹击碎的铠甲残片，尸体迅速铺满了城下。在此之前，关宁军从未遭遇如此猛烈的火器阻击，从统帅到兵卒一时竟不知所措。将士们迎着连绵不绝的弹雨拼死前冲，却成了被射击的靶子，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满铁见伤亡如此之大，又无法突破辽东军的火铳枪阵，只好下令退兵，停止攻城。
回到营中，满铁即刻召来众将商议，然而火器战法并非众将熟识，无人有破敌之策。
众将正自焦急，羿铎心念一动，想起在隐梅山庄疗伤时，一名横山学院的弟子曾讲述过火器之用，他依着回忆，把当时听到的说了一遍，又让人到后营把方规请来，一同来讨论对付火铳阵的方法。
方规赶到满铁帅帐，先由羿铎引荐给众人，又听了诸将所论，他才说起自己的考虑：
“诸位将军，火铳枪用于战阵，因其弹丸破甲力大、射程远、齐射时火力密集，是以威力巨大，在空旷原野上展开密集阵形，任凭敌军从容齐射，是最为不利的局面。然而，除了本身难于制造之外，弹药填装迟缓、火药怕湿易炸，都是这兵器无法克服的弱点。要破敌军的火铳阵，关键在于扬长避短，想出办法抵消敌军在射程和齐射火力上的优势。
如今能想到的，其一是夜战，火铳枪发射依赖视力瞄准，在黑暗中自会效能大减；其二是近战，利用填装弹药的间隙，从最近的距离杀入，搅乱敌军齐射阵型，则其射击火力必会大减。在狭窄地形近身肉搏，令其难以展开齐射，射界受限，则火铳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众将听他破解的清晰，皆凝神静听。
方规接着说：“我在后营的山上观战，听到敌军发射火铳时，总是前三轮齐射的间隙紧密，第四轮齐射开始，间隙的时间就会延长数息不止，正是填装一次弹药的时间，如此周而复始。可见敌军的火器战法也是刚刚练成，枪火填装的阵形和速度皆非最佳，如若我军先想办法诱敌齐射三轮，再发起进攻，必可大大减少伤亡。”
“先生讲得好！”满铁高声赞出声来。
方规忙说：“刚才所说，只是书本上学来的一些皮毛。在下并非专攻于兵科，我反倒担心这些纸上谈兵之言，会误了众位将军的事。”
“方先生所言实在得很，已经让我想到了破敌的办法！”
满铁击掌而言，听到营中伤兵的呻吟声，他又恨恨地骂了一句：“毛仁龙这奸贼处心积虑，早就为这一天准备好了，害我军折损了许多将士，老子回头剿了他的老巢，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
这一天过去，关宁军继续进攻，却换了战法，大队军马一接近城上火铳的射击范围，就停止前进，只以小股人马接近城墙骚扰。王仁轨率所部绕到北城门，喧哗鼓噪，做出强攻北门的姿态，却也不上前攻城。如此捣腾到日落，把城上守军折磨得疲惫不堪，来攻城的关宁军却不理会，自行退军而去。
到了夜间，月黑星稀，守军担心夜袭，加强了城上戒备，然而一直等到半夜，城外也没有一点动静，不少士兵耐不住困乏，打着鼾声睡去了。
寅时一过，到了夜色最深的时刻，一队黑影小心地踏过满地的尸体和残碎的刀箭，无声无息地摸近了城墙，排在前头的黑影四下观察，向后面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开始鱼贯而上，沿着残垣向上攀爬，又向下扔出一道道绳索，为后边再来的援军准备好登城的通路。城上哨兵似乎嗅到了异常，才探出头来，就被一支从黑暗中疾飞而至的利箭，于无声中射穿了喉咙。
射出这一箭的是羿铎，他放低长弓，挥手示意石破虏加速登城。跃过垛口的那一刻，正有一队巡城敌军举着火把走来，“杀！”石破虏低喝一声，带人冲上前去，一片刀光闪过，那队敌军已倒在了地上。
越来越多的黑影翻过垛口，一支响箭带着火光从城上射出，划向夜空。
“敌军夜袭！”守城哨兵的叫声响起，金鼓声大作。
但已经晚了，陈中和周练率领的步军营已经潜到城墙下，开始挖掘弹坑，向里边填装火药。箭雨从两边城头射下，步军营中的战士竖起盾牌保护挖掘的工兵，陈中带着弓箭手藏在盾牌后边，引弓反击城上之敌。片刻之后，火药炸起，冲天的巨响中，砖石碎瓦四处飞溅，残垣中被炸出了一道两三丈宽的豁口。“冲！”周练喊出号令，步军营的将士翻越豁口，向城里冲击。
羿铎和石破虏带着已经登上城头的不归营将士向西城楼杀去，搜寻敌军火铳营的位置。整条城墙上灯火通明，喊杀震天。
暗夜中，城外的原野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随即响起蹄声，似有大队铁骑发起了全速冲锋。仓促列好阵形的辽东军再次开始了火铳齐射，三轮之后，城下那片火把散乱流窜，却没有人声。火铳营统领命人投下火把细看，冲来的原来是一群披着厚厚棉被的马匹，马鞍上绑着火把，却没有骑士。
“有诈！”叫声还未落下，又有马蹄声疾响而至，一队轻甲骑兵从黑暗中窜出，向着被炸开的豁口冲去。
守军加速填弹，准备再次齐射，不料城头的不归营已经发现了火铳阵的方位，嘶喊着杀了过来。箭雨射到，正在填装铅弹的士兵纷纷中箭。
见步军营已经导引前锋骑兵通过豁口，冲进城中，羿铎又射出一支响箭，满铁和刘仁轨开始率领大军攻城。辽东军的守城利器火铳营被打乱了阵线，威力大减。
喊杀声震天响起，关宁军内外夹击。羿铎带着陈中、石破虏所部合力猛攻，到了太阳升起之时，终于占领了西门瓮城，铁条箍着的城门被从里边打开。随即，大队铁骑呼啸扑来，踏着满地尸体冲入城中。
守城之军被打得溃散，向内城撤退。又过了一个时辰，北城门也被攻破。两军开始在街巷中厮杀，辽东军虽还有上万之众，此时已经失了斗志，四处溃逃。
城中火光四起，显州城行将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