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桂花树下结盟
薄姬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日子还是一样地熬着。
魏王豹把她安置在偏院。说是偏院,其实也不算偏,离正殿不过隔了两道回廊,院中一棵桂花树,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枝干如苍龙盘踞,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薄姬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她一脸。
偏院里还住着两个女子,都是魏王豹的妾室。
一个叫管夫人,魏地人,圆脸,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弯月牙儿挂在脸上。她的手极巧,绣架上一坐,针线翻飞间,牡丹能开出香来,蝴蝶能振翅欲飞。
薄姬第一次见她绣花时,看得入了神,脱口道:“这蝴蝶好像要飞走了。”管夫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飞走就飞走,我再绣一只回来。”
另一个叫赵子儿,赵地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又脆又响。她的嘴甜,见谁都喊姐姐,笑起来声音像银铃,一串一串往天上窜。她最爱打扮,衣裳总是最鲜亮的颜色,头上簪的花一天换三样。她常说:“咱们做妾的,不打扮,谁看呢?总不能灰头土脸地过一辈子。”
薄姬第一次见她们时,有些拘谨。她平常不跟人说话,也不被人搭理。忽然间多了两个会说会笑的姐妹,她反倒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
管夫人最先注意到她。
那天薄姬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翻来覆去地折。管夫人端着绣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薄姬。”
“薄姬?”管夫人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好名字。像你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薄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了笑。
管夫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绣起花来,一边绣一边说:“你别怕,这个院子里的人都不凶。大王虽然脾气大了些,但对咱们还算和气。赵子儿那个人嘴碎,心眼不坏。我呢,你也看见了,就是个绣花的。”她说着,忽然把绣架往薄姬面前一递,“你看,这个花色好不好看?”
薄姬低头一看,绣的是一枝桃花,粉瓣含露,枝叶扶疏,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丝线微微凸起的纹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这么柔软的东西了。
“好看,”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绣布上的桃花,“像真的一样。”
管夫人被夸得眉开眼笑:“你要是喜欢,我教你绣。”
薄姬摇摇头:“我不会。”
“谁生下来就会?”管夫人把针塞到她手里,“试试,绣坏了算我的。”
薄姬捏着那根针,犹豫了很久,才在绣布上落下了第一针。针尖刺破丝帛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爱绣花,绣的鸳鸯能浮在水面上。她记得母亲的手,白净,修长,指尖总是捏着一根银针,在烛光下一针一针地绣。她那时候还小,趴在母亲膝头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你走神了。”管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薄姬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绣的那一针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蚯蚓。她有些窘迫,想把针还给管夫人。管夫人却按住她的手,笑道:“别急,第一针都这样。我当年第一针绣了个什么你知道么?绣了个疙瘩,比我拳头还大。”
薄姬忍不住笑了。
那是她到魏宫后第一次笑。不是客套的、应付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笑意像一小股温泉,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从那以后,管夫人便常常拉她绣花。赵子儿见她们俩凑在一起,也过来凑热闹。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管夫人绣主花,赵子儿绣叶子,薄姬在旁边帮着分线、穿针,偶尔试着绣两针。赵子儿嘴碎,一边绣一边说个不停,从大王的脾气说到新来的厨子,从新来的厨子说到昨天偷吃了厨房鱼的野猫,说得眉飞色舞,手上的针却一点不乱。
薄姬渐渐发现,这个偏院的日子,确实比前些时候好过多了。
以前日子是一根线,单调、漫长,看不到头。而这里的日子是一朵云,飘到哪里是哪里,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让人忘了时辰。
时间一晃就到了初秋。
那棵桂花树忽然开了花。起初只是枝丫间零星几点,像谁在墨绿的叶子上洒了几滴碎金。过了两三天,花苞纷纷炸开,满树金黄,密密匝匝,压得枝头都弯了下去。香气四溢,顺着风灌进每一扇窗户。
她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清凉,像喝了一口口蜜糖。
管夫人和赵子儿也出来了。
“哎呀,这花开得真好,”赵子儿仰着脸,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比去年还多。”
管夫人看着桂花树,忽然说:“咱们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好好聚一下。今儿个桂花开了,不如摆桌酒,三个人都喝一杯?”
赵子儿拍手叫好:“好啊好啊!我去叫厨房备几个菜。”
薄姬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会喝酒……”
“谁让你喝了?”赵子儿笑道,“你以茶代酒也行,主要是个心意。”
那天傍晚,三个人在桂花树下摆了张小桌,几碟小菜,一壶酒。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画。偶尔有花瓣飘下来,落在桌上,落在酒盏里,落在她们的肩头。
管夫人端起酒盏,脸上的笑忽然收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她看着薄姬和赵子儿,一字一句地说:“苟富贵,无相忘。”
薄姬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是陈胜年轻时候为人耕地时,对一起劳作的伙伴说的话。希望贫贱之交的朋友,如果发达了,不要忘穷朋友 ,这句话传为美谈。她没想到,管夫人会在这棵桂花树下,对她和赵子儿说出这句话。
赵子儿先反应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对对对,苟富贵,无相忘。将来谁发达了,可别忘了姐妹。”她端起酒盏,碰了碰管夫人的,又碰了碰薄姬的,“咱们三个,从今往后就是亲姐妹了。”
薄姬端着酒盏,手有些发抖。她说不清自己在抖什么。是紧张?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只知道,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热热的。
她想起在偏殿的那些日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天发呆。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算哪里。可是现在,忽然有人说要跟她做姐妹,要跟她“无相忘”。
她既高兴,又有些害怕。
“怎么了?”管夫人见她不动,关切地问,“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薄姬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盏,与二人碰杯。酒液顺着盏沿溅落,滴落在桂花树下,缓缓渗入松软的泥土里。
她凝望着那几缕渐渐洇开的酒痕,眼底漾着温柔的暖意。
“这份相交相知的情谊,我怎会轻易忘怀。”
她的声音轻轻浅浅,却带着笃定的真诚:
“此生铭记于心,岁岁不忘。”
管夫人笑了,赵子儿也笑了。三个人一饮而尽,薄姬喝的是茶,但她觉得那茶水里也有一股酒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胸口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像一个银盘子搁在枝丫间。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三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给她们披了一件碎银的衣裳。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蜜化在空气里,甜甜的。
管夫人喝得半醉,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说:“我想生个儿子,将来做王爷。我要当王太后,天天让人给我绣花,绣一百朵牡丹,不,一千朵。”
赵子儿也喝得脸红扑扑的,托着腮说:“我想让大王天天宠我,给我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我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我,让魏国所有的女人都眼红。”
薄姬听着,笑着,什么都没说。
她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无非是多吃一口饭,少挨一顿骂。在魏宫里,她想要的无非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被人欺负。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月光把树冠照得半透明,每一片叶子都像镀了一层银。花瓣还在飘落,一片,又一片,很美。
此刻,有桂花香,有月光,有两个愿意跟她说“无相忘”的人。
这就够了。
“你呢?”赵子儿推了推她,“你怎么不说话?”
薄姬望着院中落满一地的桂花,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轻声道出心底最朴实的愿望。
她柔声说道:“我不求盛名加身,不求恩宠永驻。只愿乱世早日平息,余生无风雨相扰。愿自身安稳度日,不被命运随意摆布;也盼来日能有一方清净容身之所,远离纷争算计,岁岁平安,一世安然足矣。
“好愿望,愿我们都能衣食无忧,过安稳的日子 。”管夫人和赵子儿一同说。
薄姬想了想,又说道:“我想要这棵树一直开着花。”
管夫人和赵子儿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你这算什么愿望?”赵子儿笑得直拍大腿,“桂花树一年就开一回,哪有一直开的?”
“就是,”管夫人也笑了,“你这丫头。”
薄姬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没有告诉她们,她的意思不是让桂花一直开。她是想让日子有花,有月,有酒,有姐妹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不要结束,不要变。
可是她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夜深了,露水重了。管夫人和赵子儿先后起身回屋,院子里只剩下薄姬一个人。她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桂花还在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头。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手掌,像握住了一个秘密。
今晚只有桂花香,只有月光,只有一个少女坐在树下,把一片花瓣攥在手心,许下了一个没说出口的心愿。
风从远处吹来,桂花树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
远处,魏宫的更鼓敲了三下。
子时了。
薄姬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花瓣,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棵桂花树一眼。
月光下,它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桂花树上,又落下了几片花瓣。
三姐妹的命运怎样?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