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的暗影拖得老长,如同一道道墨痕划在焦黑的大地上。
苻宏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着灼热的焦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方才那阵悲意如狂潮般席卷过后,体内真气仿佛失控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胸口闷痛欲裂,喉头不断涌上腥甜之气。他强撑着不敢倒下,深知此刻若是松懈,不仅自身难保,更辜负了叶惊鸿以性命相护的忠义。
就在他勉力调息,试图平复内息之际,一股灼热的气浪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东方霸,此刻眼中精光暴涨。他何等眼力,见苻宏气息紊乱,身形微颤,立时判断出此乃真气反噬、最为虚弱的关头。如此良机,他岂肯错过?
“纳命来!”
只听他一声暴喝,身形如鬼魅般疾射而出,右掌翻起处,赤红色的毒焰骤然升腾,将整只手掌包裹其中,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焦灼腥臭之气。这一式“焚心掌”乃是秘魔门绝学,掌力未至,那股灼热掌风已压得人喘不过气,目标直指苻宏背心要害,端的狠辣无比。
掌风凌厉,已触及背心衣衫。
苻宏虽察觉危机,奈何体内两股真气——正统浩然的《太华正气诀》与方才因悲愤而激发的异种真气——正相互撕扯,浑身经脉如被针扎,莫说闪避,便是想挪动半分也极为困难。他心中一片冰凉,只得闭目待死。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从斜刺里疾掠而至,正是苏慕烟!她见苻宏危在旦夕,竟不顾自身安危,将移花宫绝顶轻功“流风回雪”施展到极致,抢至苻宏身后。长剑已来不及出鞘,她竟以肩臂硬生生撞向东方霸那足以熔金蚀骨的毒掌。
“砰!”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她的肩头。
一股磅礴巨力传来,苏慕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背脊重重撞在后方一段残破的墙壁上,砖石崩裂,尘土飞扬。她手中长剑“铛啷”一声落地,滚入焦土之中。
身子软软地滑落墙角,苏慕烟面如金纸,旋即转为骇人的青灰之色,嘴唇更是泛起深紫。呼吸顷刻间变得急促而微弱,左手勉力捂住中掌的右肩,指缝间已有黑血渗出。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裸露出的手臂肌肤上,正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被烙铁烫过,又似有火焰在皮下游走——正是焚心毒掌毒性侵入经脉的可怕征兆!
东方霸飘然落地,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苏慕烟:“不自量力!”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残忍。
他不再多看这重伤的女子一眼,身形一转,再次猱身扑向仍跪伏于地的苻宏。斩草须除根,这个前秦太子今日必须死!
此刻苻宏刚艰难扭过头,恰好看见苏慕烟为他挡掌重伤、萎顿于地的惨状。刹那间,他只觉心如刀绞,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愤怒直冲顶门。
“苏姑娘——!”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挣扎着想要站起。可双腿如同灌了铅,刚一用力,膝盖便是一软,重重磕在坚硬的碎石上,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兀自不肯放弃,双手十指深深抠入焦土,指甲翻裂,鲜血混入泥土,终于凭借一股顽强的意志,摇晃着撑起了半身。
然而,东方霸已如附骨之疽般迫近!
右掌之上,赤焰再燃,比之前更为炽烈,挟着风雷之势,径直拍向苻宏的天灵盖!这一掌若然拍实,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苻宏昂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团索命的毒火,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拼命催谷内力,奈何体内真气如同沸水,稍一引动,肋下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竟是连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之手落下。
掌风压体,发丝飞扬。
千钧一发之际,那本已意识模糊的苏慕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竟猛地抬起头,右手抓起身边一把混着血水的碎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东方霸的面门掷去!
这一掷毫无力道可言,却胜在出其不意。
东方霸虽武功高出甚多,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干扰,也不得不微微偏头闪避。掌势为之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求生本能与保护苏慕烟的强烈意念,促使苻宏做出了反应。他左臂猛地在地上一撑,身体借着微薄之力向侧方翻滚而出。
“嗤啦!”
毒掌擦着他的头顶扫过,几缕发丝瞬间焦枯卷曲,头顶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虽避开了要害,但掌风边缘仍扫中了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翻滚之势被打断,背部重重砸在旁边的碎石堆上,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他趴伏在地,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视线开始模糊,却仍用手指死死抠着地面,不肯昏厥。
东方霸一击落空,又见苏慕烟竟还有余力干扰,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暂时舍弃苻宏,转身一步步走向靠在墙边、气息微弱的苏慕烟。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焦土便留下一个带着余温的印记,掌心烈焰吞吐不定,杀机凛然。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女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既然你执意寻死,本座便成全你!”掌势再起,赤焰对准了苏慕烟的心口。
苏慕烟似有所觉,睫毛微颤,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
就在东方霸掌力将发未发之际,一个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住手!”
东方霸掌势一顿,愕然回头。
只见原本趴伏在地、看似已失去行动能力的苻宏,竟用一只手强撑着抬起了上半身,另一只手死死指向东方霸。他满脸血污,发髻散乱,模样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眼睛,燃烧着如同实质的火焰,死死钉在东方霸身上。
“东方霸……”苻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碾磨出来,“你若再敢伤她分毫……我苻宏对天立誓,穷尽碧落黄泉,必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誓言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竟让久经杀戮的东方霸心中微微一寒。但他随即恼羞成怒,冷笑道:“自身难保的蝼蚁,也配妄言复仇?”说罢,不再理会苻宏,掌心毒焰再盛三分,决意先毙了这碍事的女子。
苻宏见状,目眦欲裂!
他想冲过去,可身体如同散架,连抬起手臂都艰难万分。体内空空如也,真气涓滴不存。无尽的绝望涌上心头,他只能从喉间发出如同哀鸣般的低语:“不……要……”
掌风压下,苏慕烟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长长的睫毛最终归于沉寂。
就在这最后关头,苻宏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股力量,猛然抬头,张口将一股心头热血喷在自己右掌之上。随即,他用这染血的手掌,狠狠按向地面!
“以血为引,气贯九渊!”
他脑中闪过一句模糊不清的口诀,或许是皇室秘藏中的残篇,或许是绝境中的灵光一现。体内那仅存的一丝本源真气,被这决绝的意志强行激发,顺着染血的手掌灌入大地。
“嗡……”
地面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哀鸣。方圆数尺内的碎石轻轻跳动了一下,远处一截枯枝无风自落。
这微弱的异动,让东方霸心生警兆,掌势再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
而就在这凝滞的瞬间,苻宏左手已抓起一块边缘锋锐的石片,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其掷出!
石片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东方霸咽喉!
这一掷,蕴含了苻宏所有的恨意、不甘与守护之念,速度与力道竟远超平常!
东方霸心中一惊,急忙侧身闪避。石片贴着他的颈侧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虽然只是皮肉之伤,但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东方霸彻底暴怒,他舍弃苏慕烟,回身便是一掌,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向已无力闪避的苻宏。
“嘭!”
掌力毫无花巧地印在苻宏胸前。
苻宏如遭重锤击打,身体如同败絮般向后抛飞,再次狠狠撞在断墙之上,旋即软软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胸膛微弱起伏,证明一息尚存。
东方霸兀自不解恨,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昏迷的苻宏和气息愈弱的苏慕烟。他深知苏慕烟中了焚心毒掌,若无独门解药,绝难活过两个时辰。而苻宏受他盛怒一掌,心脉受损,即便不死,也已成废人。
“也罢,便让你们在这荒郊野外,自生自灭,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拂袖转身,不再停留。秘魔门一众杀手见状,亦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高坡之上,周文龙默默注视着下方惨状,手指在剑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挥了挥手,率领北府兵悄然撤离。
转眼之间,这片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战场上,只剩下两个奄奄一息的人。
夕阳终于完全隐没在山峦之后,暮色如墨,迅速浸染天地。呜咽的北风掠过旷野,卷起灰烬与尘土,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苻宏躺在冰冷的碎石中,一动不动。
苏慕烟靠在颓垣边,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她的左手,却依旧顽强地、一点点地,试图伸向苻宏倒下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苻宏染血的手指,在无意识中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并未完全苏醒,意识沉浮于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之中。然而,某种冥冥中的牵挂,驱使着他的右手,凭借着一丝本能,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指尖摩擦着粗糙的碎石,留下淡淡的血痕。
三尺、两尺、一尺……
终于,在那愈发深沉的暮色里,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同样冰冷的一角衣衫。
他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念,将那只无力垂落的手,轻轻握入了自己掌心。
她的手,冷得如同寒冰。
他却紧紧握住,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依靠。
夜风更冷,远处隐隐传来了野狼的嗥叫,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