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与赤掌于半空悍然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卷起地上枯枝败叶，如同平地掀起一阵旋风。
苻宏只觉一股灼热霸道、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汹涌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虎口处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剑柄汩汩流下，染红了护手。他双脚立足之处，本已是焦土，此刻更是硬生生向下陷了寸许，脚跟已然抵死了身后冰冷的断墙边缘，退无可退。身前，是东方霸那狞笑着、催动着焚心蚀骨掌力的赤红双掌；身后，是碎砖残瓦，再无半点腾挪余地。四周，北府兵的长枪寒光闪烁，列阵如林；秘魔门的杀手们手持奇门兵刃，围成半圆，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更远处的弓手，箭矢已然搭在弦上，引而不发，只待坡上周文龙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绝杀之局！
千钧一发，生死俄顷！
就在这电光石火、命悬一线之际——
“咻！”
一道快得超出常人视觉捕捉极限的身影，自左侧枯林深处暴射而出！其速之疾，竟在空中接连留下三道清晰可见的残影，可见其救主心切，已将身法催至巅峰！
来人一身征袍早已被风尘与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破损的甲胄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腰间悬挂着一柄断去一截、刃口布满豁口的战刀。最触目惊心的是其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血迹犹新，显然是不久前才经历过惨烈搏杀。他人在空中，双臂已然交叉于胸前，竟是不闪不避，以血肉之躯，硬生生迎向东方霸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夺命一掌！
“轰——！”
又是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掌臂悍然相撞，狂暴的劲力瞬间炸开，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那突如其来之人，终究是伤重之躯，难以完全抵挡东方霸这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身形被震得倒飞数丈，如同断线风筝般，重重撞在半堵早已摇摇欲坠的断墙之上！
“轰隆！”
残墙应声坍塌，碎石砖块四散飞溅，烟尘弥漫。
那人挣扎着从瓦砾中撑起身体，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面色瞬间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却终究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未曾倒下！他单膝跪地，以右掌死死撑住地面，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写满坚毅与忠诚的面庞，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铁锥，死死钉在东方霸身上。
正是本该死于长安突围战中的前秦禁军统领——叶惊鸿！
“殿下……末将来迟！” 他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他猛然反手拔出腰间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断刀！刀身虽残缺，刃口虽崩裂，但在出鞘的刹那，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依旧扑面而来！他一步重重踏出，刀尖拖过焦黑的地面，划出一道深深刻入泥土的痕迹，仿佛以此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线！
“前秦禁军统领，叶惊鸿在此！” 他怒目圆睁，声如雷霆，震得周遭枯树枝叶簌簌作响，“谁敢越此线一步，惊扰太子殿下——杀无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叶惊鸿那视死如归的磅礴气势，竟让步步紧逼的北府兵阵型为之一滞！连高坡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周文龙，也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稍稍收紧。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道浴血的身影，心中亦是惊疑不定：此人分明早已战报确认，死于乱军之中，如何竟能拖着如此重伤之躯，一路突破重重关卡，追踪至此建康城外？
叶惊鸿却不再多言。他知道，言语在此时已是多余，唯有用手中的刀，用这条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性命，才能为身后的太子殿下，劈开一线生机！
他提气纵身，不再理会周遭杂兵，目标明确至极——直取高坡之上，发号施令的周文龙！
刀光乍起，如惊鸿掠影！
一名秘魔门杀手试图拦路，手中钢叉尚未递出，只见刀光一闪，喉头已然迸出一抹血线，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第二人挥舞着淬毒钩镰横扫其下盘，叶惊鸿身形微侧，间不容发地避过那刁钻一击，反手一刀，精准无比地劈入对方咽喉！第三人趁机自侧面扑上，他看也不看，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正中其胸腹，将其如同破麻袋般踹飞出去，撞翻了两名北府兵卒。
两名北府兵精锐见其来势凶猛，同时挺枪阻击，寒光闪闪的枪尖直刺其胸腹要害！叶惊鸿竟是不闪不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任由那两杆长枪“噗嗤”一声，狠狠刺入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左臂！剧痛传来，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右手断刀借着前冲之势顺势横斩！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精铁打造的枪杆应声而断！他借着对方力道一滞的瞬间，身形猛然拔地而起，手中断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刀锋化作一道白练，直取周文龙面门！
周文龙终于无法再稳坐钓鱼台！
他冷哼一声，腰间佩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精准地格向那柄饱饮鲜血的断刀！
“铛——！”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刺人耳膜！
叶惊鸿落地时，脚下踉跄一步，左臂被长枪贯穿处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大半身征袍。但他仍强提一口真气，死死稳住身形，断刀依旧顽强地指向周文龙，刀尖微微颤动，却不肯垂下分毫。
“周文龙！” 他喘息粗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目光却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对方，“你身为朝廷参军，统率王师，不思保境安民，却在此行构陷忠良、公报私仇之举！此举，辱没的是朝廷军威，寒的是天下人心！”
周文龙面色阴沉如水，寒声道：“尔等乱臣贼子，祸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何来忠良之说？”
“乱臣？贼子？” 叶惊鸿闻言，竟是仰天发出一阵悲怆的大笑，笑声中混杂着血沫，显得格外凄厉，“我主苻坚，在位时广施仁政，善待各族，即便淝水战败，亦未行屠城泄愤、迁怒百姓之事！尔等东晋，自诩华夏正统，礼义之邦，如今却连一个只为求存、查明真相的亡国之后都容不下吗？！”
他每厉声质问一句，便拖着沉重伤躯，向前踏出一步。步伐虽踉跄，气势却如同山岳推移，竟逼得位高权重的周文龙，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今日叶某血溅五步，死则死耳，何足道哉！” 叶惊鸿握紧手中断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青史如镜，史官笔如刀！自会记下你周文龙，今日是如何为一己之私，勾结江湖邪派，围杀忠良之后！千秋万代，你逃不过这千古骂名！”
周文龙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恼怒。他猛地抬手，不再与叶惊鸿做口舌之争，厉声喝道：“放箭！诛杀此獠！”
令下箭发！早已蓄势待发的十余名北府兵精锐弓手，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弓弦！十余支力道强劲的雕翎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蜂群起，覆盖了叶惊鸿周身所有要害！
叶惊鸿怒目圆睁，奋力挥动断刀格挡，“叮叮当当”一阵急响，震落了大部分箭矢。然而，他终究是伤重力竭，背后空门大开，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杆蓄势已久的长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自其身后猛然突刺，瞬间贯穿了他的背心！
“呃啊——！”
他身躯猛然一震，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焦土。然而，他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竟依旧顽强地挺立着，未曾倒下！仿佛一根早已深深钉入大地的铁桩，至死也要守护身后的君主。
滚烫的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前后数处恐怖的伤口中汩汩流出，迅速浸透了他破碎的征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
他忽然再次仰天大笑，笑声悲壮苍凉，响彻整个断柳坡：
“吾主仁德，虽亡犹存！忠魂不灭，护我河山！太子殿下尚在，大秦……便未亡——！”
笑声未绝，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悄无声息地绕至他身后。
正是东方霸！他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冷笑，阴恻恻地道：“忠？愚不可及！不过是为主子陪葬的蠢货罢了！”
话音未落，他双掌之上已然凝聚起一团幽暗赤红、散发出腥甜气息的诡异真气，正是秘魔门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学——“焚心毒焰”！他看准叶惊鸿背上那处最深的旧伤所在，眼中凶光一闪，双掌猛然拍出！
这一击，无声无息，却阴毒致命，快如闪电！
叶惊鸿已然力竭，感官迟钝，待察觉到背后那蚀骨阴风时，已然避无可避！然而，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没有试图回头，没有徒劳的格挡，反而拼尽胸腔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反手将一枚紧紧攥在掌心、早已被汗水与鲜血浸透的铜牌，用尽平生力气，向着苻宏所在的方向，奋力掷出！
铜牌在空中划过一道沾染血光的弧线，“啪”的一声轻响，落在苻宏脚前不远处的尘土之中。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苻宏的方向，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最后的低语：
“殿下……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下一刹那——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传来！
东方霸那凝聚了十成“焚心毒焰”功力的双掌，结结实实地轰入了叶惊鸿毫无防备的背心要害！
“噗——！”
叶惊鸿身躯剧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砸起一片烟尘。
东方霸得势不饶人，狞笑着再次提掌，赤红色的毒焰更加炽烈，毫不留情地、正正印在叶惊鸿已然破碎的心口之上！
“咔嚓……”
似是胸骨尽碎的细微声响传来。
叶惊鸿全身猛地一颤，瞳孔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涣散、熄灭。他那挺立如山的身躯，终于缓缓地、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眷恋，向前倾倒，最终无声无息地伏在了这片他誓死守护的焦灼土地之上。他那染满鲜血的右手，依旧顽强地伸向前方，指尖距离苻宏所在，不过区区三尺之遥。
整个战场，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连呼啸的寒风，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戛然而止。
北府兵卒们手持兵刃，面面相觑，无人再上前一步。
秘魔门的杀手们，也下意识地收刀后退了少许，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具伏地的忠骨。
高坡之上，周文龙默然独立，脸色变幻不定。他望着叶惊鸿那即便死去依旧保持着冲锋姿态的遗体，又看向下方如同失了魂般的苻宏，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那最终下令总攻的命令，却终究未能说出口。
唯有东方霸，负手立于叶惊鸿尸身旁，仰天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猖狂大笑：
“哈哈哈！前秦余孽，顽抗者死！今日之后，天下再无苻氏血脉可言！痛快！痛快！”
那刺耳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空旷死寂的断柳坡上空，久久回荡，显得格外狰狞。
苻宏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周身血液都已凝固，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如山岳般守护自己的身影倒下，看着那只至死都伸向自己的手，看着那枚静静躺在血泥之中的、象征着忠诚与托付的铜牌……
他踉跄着，如同一个失了魂的木偶，扑倒在叶惊鸿身边。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将那具尚有余温、却已再无生息的躯体抱起。
“叶……叶统领……” 他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无法言喻的悲恸与绝望，“起来……我们……我们一起杀出去……我带你……回家……”
没有回应。
只有那条染血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只有那双曾炯炯有神的虎目，此刻凝固着最后的忠诚与牵挂，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枚铜牌之上——那是前秦禁军统领的身份信物，边缘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摩挲磨得光滑，上面的铭文也已然模糊不清。他伸出沾满血污与泥土的手，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土地，将那枚承载着太多过往与牺牲的铜牌，死死地、紧紧地攥入了掌心，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叶惊鸿那苍白而安详的面容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然脱手，掉落在身旁的焦土之中。剑尖倔强地指向外围的敌人，剑柄之上，沾满了他与叶惊鸿的鲜血，正沿着冰冷的剑脊，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滑落，渗入这片浸透了忠魂热血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