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臂发力,猛地推开了头顶那块沉重的盖板。
霎时间,清冷的晨光如同利剑般刺入眼中,带着寒意的风瞬间灌满衣袍。他扶着湿滑的砖石边缘,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久坐的膝盖传来阵阵僵硬之感,脚步微微晃动。地窖之外,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染坊院落,断壁残垣,墙皮大片剥落,枯黄的野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他低头,拍去袍角沾染的泥泞碎屑,随即再次伸手入怀,将那卷关乎天下命运的帛书仔细地塞进内衫最深处,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妥善安放。
那枚苏慕烟所赠的青玉短笛,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指尖隔着衣物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轮廓,终究没有将其取出。心中已然明了,自此刻起,前路艰险,再不能心存侥幸,指望任何外力的救援。这条路,必须由他独自,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他迈开步伐,踏出染坊那扇歪斜的小门,走上了通往城郊的泥泞土路。天色刚刚泛白,四野空旷,不见人迹。远处传来几声稀疏的鸡鸣,近处唯有露水打湿鞋面时细微的声响。他步履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深深踏入泥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断柳坡,就在三里之外。
他必须赶在北府兵清晨换岗、戒备最为森严之前,穿过这片荒芜之地,悄无声息地返回兵营。只要身份尚未彻底暴露,他就不能自乱阵脚,必须继续周旋。然而,就在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坎,欲要前行之际,身形却猛然顿住。
风,不对。
周遭太静了,静得诡异。莫说人声,连寻常清晨应有的鸟雀啼鸣都消失无踪。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云层低垂,压抑非常,却不见半只飞鸟掠影。前方坡顶,本应有巡更的兵卒定时走动,此刻却也空空如也,死寂一片。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右手,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腰间的剑柄。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咻!”
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自左侧枯林中电射而出!
间不容发之际,苻宏猛地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颈侧的皮肤掠过,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最终“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身后一株枯树的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侧残破的土墙之后,如同鬼魅般猛地跃出数道黑影!这些人皆身着紧身夜行衣,手持钩镰、短刃等奇门兵器,身形矫捷,落地无声,眼中精光四射,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专司杀戮的好手。而正前方,尘土骤然扬起,一队约二十人的北府兵卒已然列成严谨的战阵,长枪如林般平举,盾牌交错,步伐整齐地向前推进,彻底封锁了他前行的去路。
伏击!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四面合围的杀局!
苻宏心头雪亮,不敢有丝毫迟疑,“锃”的一声清越龙吟,腰间铁剑已然出鞘!他身形疾退,背脊紧紧贴住一处尚算完整的断墙之上,目光如电,急速扫视四周环境。左侧枯林之中,杀气弥漫,未曾消散;右侧废弃驿站的屋顶,瓦片传来极其轻微的滑动声响,必有埋伏;来时之路,已被密集的箭矢覆盖,三支力道惊人的雕翎箭呈“品”字形深深扎入地面,正是军中围剿高手时,用以封锁退路的惯用伎俩。
高坡之上,一人披甲按剑,巍然伫立,正是北府兵参军周文龙!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同冰锥,牢牢锁定着下方陷入重围的苻宏。在他身旁,站立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袍人,面容狰狞,左边脸颊上一道深刻的刀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为其平添了十分的凶戾之气——正是秘魔门掌门,东方霸!
“逆贼苻宏!”周文龙运起内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股肃杀之意,“尔勾结朝臣,私闯禁地,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今日奉军令缉拿,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东方霸闻言,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刺耳冷笑,声如金铁摩擦:“周参军何必劳动大军?将此獠交予我秘魔门处置便是!定叫他好好尝尝,‘焚心蚀骨掌’的滋味!”
话音未落,东方霸已然纵身从高坡之上飞跃而下!其身法快如鬼魅,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双掌赤红如烙铁,带着一股灼热逼人的掌风,直扑苻宏藏身的断墙!落地之时,只听“轰”的一声闷响,脚下地面竟被其刚猛无俦的掌力震得裂开数道寸许宽的缝隙!
苻宏不敢怠慢,急忙举剑格挡。剑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股炽热如火、霸道异常的劲力顺着剑身汹涌传来,震得他虎口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他借势向后撤出两步,方才勉强卸去这股巨力,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秘魔门的高手已然分作三路,默契包抄而来。两人自枯林中疾冲而出,一人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分水刺,专攻下盘;另一人则使得是奇门兵器链子爪,那带着倒钩的铁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逼得苻宏不得不低头闪避。另有一人如同蝙蝠般自驿站屋檐悄无声息地滑落,手中两柄匕首闪烁着幽蓝的诡异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而周围的北府兵卒并未急于上前近身肉搏,而是训练有素地拉开距离,后排的弓手已然搭箭上弦,冰冷的箭镞在晨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他们阵型严密,进退有据,显然对此番围剿早有周密准备。
苻宏心知陷入绝境,当下更不犹豫,以手中铁剑为轴,猛地旋身,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森寒剑气勃发,暂时逼退了近身的几名秘魔门好手。但他深知久战必殆,这些人绝非乌合之众,而是军伍与江湖势力联手布下的杀局,既有行伍的纪律严明,又有江湖的狠辣刁钻,专为剿杀他这等高手而设。
他又向后退出一步,脚跟已然抵到了冰冷的断墙根脚。背后,已是绝路!
东方霸岂容他喘息?狞笑一声,再次揉身逼近,双掌齐出,掌心赤红之色更盛,热浪滚滚,扑面而来,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苻宏无奈,只得横剑于胸,硬接这霸道一击!
“砰!”
又是一声巨响,苻宏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之上,尘土簌簌落下。
“前秦余孽!负隅顽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东方霸得势不饶人,怒喝声响彻四野。
高坡之上的周文龙,依旧冷眼旁观,既未亲自下场,也未下令全军总攻。他在等待,等待苻宏在秘魔门的猛攻下力竭气衰,等待最佳的收割时机。如此,既能除去心腹大患,又可将主要责任推给江湖势力,自身则能最大程度地撇清干系。
苻宏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死死握紧剑柄。他洞若观火,这绝非简单的缉拿,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周文龙对北方胡族素有积怨,更深忌谢安主和之策,欲借他这项上人头,作为打击政敌的利器。而东方霸,不过是青龙会陆沉舟麾下一条凶悍的恶犬,奉命行事多年,今日终得机会宣泄凶性。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未竟之事,未践之诺!
楚凝霜在雨中跪地救治伤者那专注而慈悲的神情,苏慕烟将玉笛放入他掌心时那坚定而关切的眼神,父皇苻坚临终前那句语重心长的嘱托——“天下苍生,才是你肩上之担!”……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信念如火,在胸中熊熊燃起!
他,不能倒下!
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他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挺直了脊梁。左手不自觉地贴紧胸前,感受着那份帛书带来的、沉甸甸的信念。那不再是复国的遗诏,也不是复仇的密令,而是一个超越家国私仇、关乎天下安宁的宏愿!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空气,提起那柄已然沾染了自身与敌人鲜血的铁剑,义无反顾地主动迎上!
东方霸见他竟敢反冲,怒意更盛,掌风呼啸,如同烈焰焚空,再度猛扑而来。苻宏此次却不再选择硬撼,而是施展出精妙步法,侧身错步,剑走轻灵,避开其掌风正面,剑尖如同毒蛇出洞,疾刺对方肋下空门!东方霸虽反应迅捷,回掌封挡,但剑锋过处,仍将其黑袍划破,在肋下留下了一道血痕。
“好小子!倒是小瞧了你!”东方霸眼神愈发凶狠,“既然如此,便让你见识见识秘魔绝学的真正厉害!”
言罢,他双臂在胸前猛地交叉,随即骤然向外推出!霎时间,一团凝练如有实质的赤红色真气,带着灼热的高温,如同火山喷发般向苻宏汹涌袭去!苻宏识得厉害,急忙施展身法向后急退,那团炽热真气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轰击在他身后的断墙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那面本就残破的土墙应声炸裂,砖石碎块如同雨点般四处激射!
北府兵的弓手队长瞅准这个时机,立刻挥旗下令:“放箭!”
霎时间,箭如飞蝗,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苻宏立足之处倾泻而下!
苻宏就地翻滚,竭力闪避,然而箭矢太过密集,肩头终究被一支流矢擦中,布料撕裂,皮肤上立刻现出一道血口。他咬牙忍痛,迅速爬起,却发现自己左右两翼的敌人已然趁势合围逼近。秘魔门高手呈扇形压迫而来,兵器各异,攻势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经过多次演练,专为困杀高手。
他心念电转,目光急速扫视,瞬间判断出生机所在——东侧枯林!那里树木相对稀疏,视野较为开阔,反而可能是对方防守最为薄弱的一环!北府兵主力集结于正面,秘魔门众人又急于抢功,东侧仅有稀疏散落的几名兵卒。
突围,唯此一途!
念及于此,他不再犹豫,体内残存真气猛然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直扑东侧!
围攻的敌人立刻察觉他的意图,纷纷呼喝着转向拦截。东方霸更是怒吼一声,身形腾空而起,如同苍鹰搏兔,疾追而至。北府兵阵型随之快速调整,盾牌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试图迅速合拢,堵住那个刚刚出现的缺口。
苻宏于奔行途中猛然一个回身,剑光一闪,精准地挑飞了身后一名追兵手中的钢刀,同时足尖踢起一片沙土,迷住了另一人的视线。那人猝不及防,踉跄后退,终于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半息空隙!
他毫不犹豫,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滑入了枯林的边缘地带。
然而,就在他以为即将突破重围之际——
“咻!”
一支冷箭自斜刺里无声无息地射出,角度刁钻至极!苻宏感知到危险,猛地低头,箭矢贴着他的头皮飞过,穿透了他肩后已然破损的布料。他脚步不停,继续前冲。
可就在此刻,前方林木掩映之处,骤然闪出三道黑影!
这三人皆身着统一的秘魔门黑袍,面容冷峻,手中所持并非中原常见兵器,而是造型奇特的弧形弯刀,刀刃之上泛着幽幽的紫芒,显然是淬有剧毒之物!
三人落地之后,不言不语,立刻站成一个等边三角阵型,手中弯刀交错,森寒的杀气弥漫开来,彻底封死了苻宏东去的唯一生路!
苻宏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因剧烈的奔跑与搏杀而剧烈起伏,伤口处的鲜血不断渗出,体力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而周围的敌人,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越聚越多。
高坡之上,周文龙看到此景,嘴角终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微微颔首。他知道,网已收紧,鱼儿再难逃脱。
东方霸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侧,随手抹去脸上被剑气划出的血痕,狞笑道:“周参军放心,这一次,任他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苻宏背靠着一株不知经历过多少战火、已然半边焦枯的老柳树,树干断裂处参差不齐。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剑锷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剑尖无力地垂地,在泥土中划出一道断续的浅痕。
四面八方,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的碰撞声、森然的杀气,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越来越近,将他紧紧包围。
北府兵从正面稳步推进,长枪如林,寒光刺目。
秘魔门高手自左右两侧缓缓包抄,眼神嗜血,兵刃反着冷光。
新出现的三名持弯刀黑袍人,如同三尊铁塔,死死扼守东侧。
南面虽看似空虚,但地势低洼,泥泞不堪,隐约可见埋设绊索的痕迹,显然亦非生路。
他已陷入十面埋伏,插翅难逃之绝境!
东方霸缓步上前,双掌之上赤红真气再次凝聚,灼热的气浪使得他周身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他盯着倚树而立的苻宏,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已然无力挣扎的困兽。
“苻宏,认命吧。”他声音沙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逃不掉的。”
苻宏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步步紧逼的敌人。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东方霸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永不屈服的火焰。
然后,在东方霸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枚温润的青玉短笛。
东方霸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哈哈哈!想要求援?痴心妄想!我早已派人封锁了所有通往城外的要道,截断了任何可能传递的消息!移花宫?哼,她们的人,休想踏进建康城半步!”
苻宏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那冰凉的玉笛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感受其上残留的、某人的温度与嘱托。
然而,他最终,并没有将其凑近唇边。
他只是再次,郑重地,将这唯一的求生希望,放回了原处,紧贴着那份沉重的帛书。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那柄染血的、陪伴他一路走来的铁剑。
他知道,这一战,这生死关头,他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与手中之剑!
他缓缓抬起手臂,铁剑斜指,剑尖稳稳对准了前方的东方霸。
声音因力竭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取我性命?”
“那便——”
“亲自来拿!”
东方霸被这彻底的蔑视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形如炮弹般猛扑而上!
掌风呼啸,如同地狱烈焰!
剑光乍起,恰似星河倒悬!
剑与掌,再次于空中猛烈相撞,迸发出的气浪将四周的落叶枯枝尽数掀飞!两人各退一步,脚下地面龟裂,随即又如同两道闪电般战在一处!
北府兵的战阵开始整体推进,长枪如林,步步紧逼。
秘魔门高手从三面围攻而上,刀光剑影,杀气盈野。
整个断柳坡,瞬间化作了血肉横飞的杀戮战场!
苻宏身陷重围,以一敌众,剑光舞动如环,步步后退,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但那挺拔的身躯,却如同狂风暴雨中屹立不倒的礁石,始终未曾倒下!
密集的箭雨再次袭来,他竭力翻滚闪避,右腿终究又被一支流矢擦过,鲜血迅速浸透了裤管,带来钻心的疼痛。他咬紧牙关,以剑拄地,再次顽强地站起,继续挥剑迎敌!
东方霸越战越狂,掌力一掌猛过一掌,炽热的劲风逼得苻宏连连后退,险象环生。终于,在一声震天巨响中,苻宏被一股巨力狠狠震退,后背重重撞在一处半塌的土墙角落,碎石簌簌落下。
他已退无可退!
四周,无数兵刃的寒光,带着死亡的寒意,缓缓逼近。
东方霸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双掌赤红如烙,已然凝聚了十成功力,准备发出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击!
苻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呼吸沉重如同风箱,握剑的手因脱力而微微颤抖,剑尖在身前划着无意识的圆圈。
他知道,下一掌,或许便是阴阳永隔。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又仿佛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然而,仅仅是刹那之后,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眸中,所有的迷茫、痛苦、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与如同星辰般永不熄灭的光芒!
他举起了手中那柄伤痕累累的铁剑,剑尖直指前方汹涌而来的敌人。
东方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身形猛然跃起,双掌携着焚尽八荒的恐怖热浪,如同陨星天降,向着苻宏当头拍下!
苻宏瞳孔紧缩,全身残存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铁剑之中,剑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迎着那必杀的一掌,决然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