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外透入的微光映出来人模糊的轮廓，那人静立门口，默然不语。苻宏五指紧扣剑柄，周身气息压至若有若无之境。他身形凝立不动，如同化作屋中一具塑像，门外之人亦无进一步动作。
僵持数息之后，那脚步声终是缓缓远去，渐不可闻。
苻宏直至确认对方真正离开，方徐徐松开按剑的手指，自墙根阴影中悄然起身。时机稍纵即逝，他心知不能再等。探得谢安离府已逾半日，此乃天赐良机，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自药铺后院潜出，身形紧贴着湿冷的巷壁，如同狸猫般迅捷无声地移动。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城门将启未启之际，正是巡夜兵卒交接、防备最为松懈的时辰。他接连穿过三条寂静的街巷，于一废弃水井旁驻足。此井看似荒废，井底却暗藏玄机，有一条通往城河淤积渠道的密道入口——此乃钱老三早年经营情报网络时留下的隐秘路径之一，昔日曾用以传递紧急军情，不想今日竟成了他潜入谢府的唯一依仗。
他谨慎地移开井口旁一块看似寻常的石板，身形一坠，借着井壁凸起的砖缝稳住身形，悄无声息地落入井中。
井下淤渠狭窄而潮湿，头顶是厚重的石砖拱顶，压抑非常。他不得不弯下腰身，在及膝的浊水中艰难前行。脚下踩着滑腻异常的陈年青苔，水流缓慢，带着一股浓重的淤泥与腐朽混杂的气味。约莫行出百步，前方水道被一道生锈的铁栅拦住。他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根特制的细韧铜丝，探入那看似牢固的锁眼之中，指尖微动，凝神感知锁芯机括，不过片刻，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响，铁栅应声而开。
自淤渠另一端钻出，豁然开朗之处，竟是谢府后园那座巨大假山的基底之下。
夜雨初歇，园中地面湿滑泥泞。一株老槐树虬枝盘错，一根粗壮枝干恰好横斜而出，延伸向不远处书房的屋顶。苻宏提气轻身，手足并用，敏捷地攀上树干，借力一个翻身，便悄无声息地伏在了书房那覆瓦的屋脊之上，屏息凝神。恰在此时，两名护卫手提灯笼巡逻而过，低声交谈着府中琐事，步履从容地朝着东院方向行去，并未察觉头顶异状。
待护卫走远，他沿着湿滑的屋脊，小心翼翼地爬至记忆中的天窗位置。天窗紧闭，但那木质插销显然因常年风雨侵蚀，已然锈蚀松动。他再次抽出腰间那柄锋锐短刃，插入窗缝，运起巧劲轻轻一撬，再向前一推，天窗应声开启一道窄缝。他将随身携带的飞爪绳索抛出，精准地钩住屋内房梁，试了试力道，随即身形一荡，如同夜鹰般翻身而下，稳稳落在书斋内的地板之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书斋内陈设依旧，与他前次潜入时所见并无二致。靠墙的多宝格静静矗立，中央书案笔墨整齐，烛台未曾点燃。他甫一落地，立刻矮身蹲伏，锐利目光扫视地面。果然，前次触发机关、导致谢乘风现身的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仍在原处。他心中默记方位，谨慎地绕开那片区域，依照某种特定的步法，先踏上左侧第三步，再右移两步，确认周身再无陷阱，方才稳住身形。
暂时安全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排多宝格。上次藏匿信笺的暗格已然空空如也，显然谢安已知晓有人曾潜入此地。但他记得更多细节：那方端砚习惯性地摆放在书案东南角，书架左边第三列书籍排列尤为紧密，且书脊边缘有频繁取阅留下的细微指痕与磨损。曾志远曾言，谢安此人重礼守序，心思缜密，真正紧要之物反其道而行之，未必藏于幽深之处，或许就置于看似寻常、最易被人忽略的明面之地。
他不再犹豫，伸手抵住左三列最上层那本《河岳英灵集》，运起内劲，轻轻向前一推。
“扎扎扎——”一阵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整面书架竟缓缓向内旋转，带起簌簌落下的积年尘埃。墙壁之后，一个狭窄的夹层显露出来，其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只造型古朴、色泽暗沉的青铜匣。
匣体之上，清晰刻着两行铭文：“建元廿九，江左手缄”。
正是此物！
他心头一热，伸手便欲取匣，动作却在中途猛然顿住。谢安之物，岂会毫无防范？此类匣盒往往内藏精巧连环机关，稍有不慎，非但匣毁，更会惊动府内护卫。他立时退后半步，拔出腰间短刃，以刀尖小心翼翼探入，勾住匣底那对小巧的铜环，力道均匀地缓缓向外拖拽。青铜匣平稳滑出夹层，安然落于地面，并未触发任何异响。
他蹲下身，仔细检视。匣身以双鱼形锁扣紧密封固，钥匙自然不在身边。若强行撬开，声响难料，风险太大，绝不能行。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人报时的梆子声，留给他的时间，已不足半个时辰。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迅速撕下内衫一角布料，又从怀中取出常备的麻绳与精钢飞爪。将飞爪牢牢固定在青铜匣的铜环之上，麻绳穿过头顶一根结实的梁木，另一端则紧密地捆绑在自己背后。他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务求万无一失。待绳索缓缓收紧，那青铜匣便离地悬起，紧紧贴附于他的背脊之上。他再迅速套上一件宽大的旧蓑衣，低头看去，俨然一个清晨赶路、背负行囊的寻常杂役。
他并未选择原路返回。暗道虽捷，然既有前科，谢安即便不在，府中亲卫也必然加强了各处关隘的巡查，尤其是水道入口。他决定兵行险着，另辟蹊径，此前潜入谢府时，他曾留意到后门每日清晨有运送粪肥的车辆进出，护卫盘查相对松懈，此路或可一试。。
他自屋顶天窗重新攀出，顺着外墙冰冷的排水管道，如壁虎般游走下至后院。马厩就在十步开外。他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掩至厩旁，目光扫过，选中一匹看起来颇为瘦弱、无人注意的老马，迅速解下其缰绳，牵着他悄无声息地走向府邸后门。
此处乃是每日清晨运送粪肥车辆进出的通道。他隐于墙角阴影之中，耐心等待。不多时，两名粗使仆役睡眼惺忪地推着一辆满载秽物的木轮车走来，一边低声抱怨着活计辛苦，一边吱呀呀地打开了那扇专供杂物进出的小门。
苻宏立刻低下头，牵着那匹老马，混在车后跟了出去。
守门的护卫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匹瘦马上，喝道：“这畜生，怎么这时候出去？”
“回军爷，”苻宏压着嗓子，声音沙哑难辨，“这老家伙拉不动犁了，主家吩咐，趁早送去屠宰场，免得浪费草料。”
那护卫嫌恶地挥了挥手，掩住口鼻：“快走快走！莫要污了此处的空气！”
木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缓缓驶出了谢府后门。苻宏牵着老马，蓑帽低垂，背上紧贴脊骨的青铜匣被完美遮掩。晨风带着寒意扑面，他却感到掌心微微沁出冷汗，他深知青铜匣内的东西关乎父亲与谢安的秘密，若被周文龙或青龙会截获，不仅真相永无大白之日，自己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故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出了谢府范围，他并未立刻远遁。行至一处街角，他将老马随意拴在桩上，自己则一闪身，钻入了旁边一条污水横流的狭窄陋巷。巷子尽头是一间早已废弃多年的染坊，门板破烂不堪，屋顶塌陷了一角。他熟门熟路地掀开角落一处看似固定的地窖盖板，纵身跃下，随即从内部将盖板轻轻复原。
地窖内阴暗潮湿，空间狭小，仅容一人盘膝而坐。他靠墙坐下，解开背后的绳索，将那只沉甸甸的青铜匣郑重地置于双膝之上。
指尖传来青铜特有的冰凉坚硬的触感，丝丝寒意仿佛能透入骨髓。
他心中明了，此匣一旦开启，某些被时光尘埃掩埋的真相便将大白，而他自己，也将被彻底卷入一场无法预料的洪流之中，再难回头。
地窖之外，渐渐沥沥地下起雨来。冰冷的雨滴从屋顶裂缝处不断滴落，砸在窖内松软的泥土地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闷响。
他凝视着膝上的青铜匣，目光复杂，久久没有动作。
苏慕烟昨夜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她说，他活着，非为夺回那九五至尊的宝座，而是为了让更多挣扎求生的人，能有一线生机。
谢安当日赠印时那句意味深长的“下次不必翻窗”，亦浮现脑海。
“江左，谢。”
如今，这承载着无数秘密与可能的青铜匣，就在他的手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地窖中混浊冰冷的空气，双手稳稳托住匣身，指尖运力，便要尝试开启那精巧的锁扣。
恰在此时，头顶上方的染坊地板，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脚步声！
他动作骤然停顿，瞬间抓起手边长剑，全身气息收敛至无，凝神谛听。
那脚步声，不偏不倚，正停在地窖入口的盖板之上。
地窖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盖板边缘的一块活动的砖石，被人从外部悄无声息地挪开。
一道微弱的光线，自那缺口处投射下来。
紧接着，一只眼睛出现在缺口之后，带着审视与探究，向下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