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宏立于街角暗影之中，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对面屋檐下那道如同磐石般静立的人影。对方既未显露敌意，也未急于离去，只是那般沉默地伫立着，仿佛在夜色中等待着某种特定的信号。
片刻之后，另一道黑影自西边如鬼魅般掠至，步履轻盈，几近无声。那守候之人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总舵主到了。”
先前那人影闻言，不再迟疑，转身便没入身后狭窄的巷弄深处。两道身影前一后，如同游鱼穿行于幽暗的水道，迅捷地穿过三条曲折暗巷，绕过一片断壁残垣，最终驻足于一所早已荒废、破败不堪的驿站之前。驿站院中地面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土坑，边缘杂草丛生，一副久无人迹的模样。然而，其中一人俯下身，熟练地拨开坑边几块松动的碎石，竟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他伸手扳动隐蔽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铁板缓缓下沉，显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冰冷的石阶。
两人鱼贯而下，头顶铁板随之悄然合拢，将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这地下密室颇为狭窄，仅能容纳四五人站立，四壁皆是厚重夯土，密不透风，亦不传声。密室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桌，角落放置的两盏油灯吐着微弱的光芒，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难以清晰映出来人的面容。
其中一人——青龙会总舵主陆沉舟，抬手摘下了遮面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瘦削却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庞。他径自坐下，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射向对面的北府兵参军周文龙，二人此前通过密使联络，约定在此商讨利用苻宏挑起战端之事，周文龙渴望借此事立军功，陆沉舟则想借机扩张青龙会在江南的势力。
“周参军倒是比陆某预想的，来得更为急切。”陆沉舟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仿佛金石摩擦。
周文龙面色不变，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建康城虽不算大，但各方耳目众多，陆总舵主此番冒险前来，想必有要事相商。”
“光明正大入城，风险太大。”陆沉舟淡淡道，目光扫过密闭的四壁，“只得借重这些先人留下的隐秘通道了。周参军，我的人，已按约定布置妥当。”
“哦？效率如此之高？”
“三日前便已分批潜入。有的混迹于码头苦力之中，有的在军营外围落脚，更有甚者，已然随着运送粮秣的队伍，进入了北府兵营的范畴。”陆沉舟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重点监视的那个化名‘傅宏’的新兵，我手下的人，昨日亲眼见他往来于伤兵营搬运药材。”
周文龙眼神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能确认他的身份？”
“八九不离十。”陆沉舟语气笃定，“其身形挺拔之态，行走间的步法韵律，右手虎口处那长期握持兵刃形成的厚茧，尤其是他与人交手时，那下意识规避锋芒、含而不露的根基……皆是前秦皇室秘传《太华正气诀》的路子，寻常流民绝无可能具备。此人，当是那位流亡在外的苻坚之子无疑。他甘冒奇险，伪装身份潜入北府兵营，所图必然非小。”
“他意在查探谢安。”周文龙冷哼一声，“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尚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陆沉舟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如此说来，你我的目标，至少在现阶段，是一致的。他活着，便是一柄利器。关键在于，如何运用这柄利器，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你想让我在北府兵营内直接动手？”周文龙盯着他，目光锐利，“朝廷律法森严，无凭无据擅捕流民，乃是重罪。若拿不出铁证，我贸然动他，谢安立刻便能以此为由，上奏参我一本，届时我自身难保。”
“无人让你此刻便擒拿他。”陆沉舟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吹了口气，虽未饮，姿态却从容，“我要你，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场……恰到好处的‘东风’。”陆沉舟放下茶碗，目光幽深，“明日黄昏，江心会有一艘运盐船意外失火。火势蔓延之后，船上会有几具身着北地胡服式样的尸身，顺流漂至南岸。届时，沿岸百姓目睹此景，流言蜚语自会四起，‘前秦余孽潜回江南意图不轨’之说，将不胫而走。恐慌一旦滋生，朝野上下，主战之声必然高涨。”
周文龙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然后呢？”他追问道。
“然后，便是你周参军挺身而出之时。”陆沉舟缓缓道，“你需上奏朝廷，直言北地残余势力勾结江湖不法之徒，图谋复国，扰乱江南安宁。并点明那化名‘傅宏’的新兵，便是其重要同党，潜伏于军中，内外勾结。届时，谢安若出手压制此事，便是包庇敌酋，其心可诛；他若不敢压制，则必须将此‘奸细’交出，由朝廷审讯。”
“若他顶着压力，就是不交人呢？”
“那便非你一人之力在推动此事了。”陆沉舟语气转冷，“陆某自会设法，让青城、终南、峨眉等江湖名门大派，皆‘偶然’获悉此讯。迫于江湖舆论与‘大义’名分，他们即便不愿，也多半会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此事，以安民心。江湖势力与朝堂部分力量同声相应，形成合围之势，即便谢安地位尊崇，根基深厚，想要只手遮天，恐怕也难以为继。”
周文龙死死盯着陆沉舟：“你就不怕此事闹得太大，最终无法收场，引火烧身？”
“乱世求存，本就如履薄冰，何来万全之策？”陆沉舟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漠然，“周参军，陆某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想要什么？”
“军功！”周文龙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掩饰，“北伐无功，我在军中便永无出头之日。谢乘风年轻气盛，深得将士拥戴，若再让其立下战功，我这参军之位，形同虚设，迟早被他取而代之。”
“那你更该庆幸此人的出现。”陆沉舟重新坐直身体，手指轻叩桌面，“他的到来，为你重启战端，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你只需顺势而为，将这团火越烧越旺。至于最初是谁点燃了这团火……待到功成之日，又有谁会在意，愿意深究？”
周文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要什么回报？”他终于问出关键。
“很简单。”陆沉舟语气不变，“我要你在江南之地，对青龙会的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开口过问，不主动干预。允许我们在市井设立堂口，在码头建立据点，甚至在兵营外围安插必要的眼线。而你，只需当作从未看见。”
“这绝无可能！”周文龙断然摇头，“台城御史耳目遍布，我若纵容江湖帮会如此渗透军镇要地，谢安立刻便能抓住把柄，以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罪参我！”
“我并非要你公开承认与青龙会的关系。”陆沉舟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需要你保持沉默。在我需要动手时，你不阻拦；在我准备收网时，你不插手。事成之后，北方因前秦太子之事必然更加动荡，南方则需自保，你便可顺理成章，率军北上，建功立业，名正言顺。而陆某与青龙会，亦将借此机会，成为这江南地下真正的掌控者。”
周文龙目光闪烁，盯着陆沉舟看了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陆总舵主……好大的野心。”
“乱世之中，唯有掌权者方能生存。”陆沉舟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要么执子落定乾坤，要么沦为他人垫脚之石。周参军，你我皆非迂腐之人。与其互相猜忌提防，不如暂时联手，各取所需，共分其利。”
密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昏黄的光线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衬着各自深藏的心事与算计。
良久，周文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制造声势之事，我可依计配合。但最终抓捕此人的行动，必须由我北府兵全权主导。我需亲手将其押解上殿，方能树立威信，震慑朝野。”
“可以。”陆沉舟点头应允，“人，归你。这份功劳与名声，也归你。但在那之前，他的确切行踪与动向，需由我青龙会掌握。我会命手下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每日将情报汇总于你。”
“若你青龙会中途违背约定，私自对其下手呢？”周文龙提出最后的疑虑。
“我若想独吞这份‘功劳’，今日便不会冒险前来与你相商。”陆沉舟语气转冷，“陆某需要的是来自朝堂的助力与名分，而非一具毫无价值的尸体。”
周文龙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好！此事，便依陆总舵主之计行事。”
陆沉舟闻言，自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铜牌，递了过去。牌上正面雕刻着盘龙云纹，背面则以古篆刻着“青龙”二字。
“此乃信物。你可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持此牌前往我们在城西外的秘密据点。那里自有接头之人，会提供你想要的情报——包括‘傅宏’每日出入营房的路线、可能接触的人员，以及其夜间的活动规律。”
周文龙接过铜牌，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看了一眼，便将其慎重地纳入怀中。
“记住，”陆沉舟站起身，斗篷随之垂下，“切勿急于求成，贸然出手。待到时局如风起于青萍之末，再顺势推波助澜。那时节，大势所趋，任谁也无法阻挡你周参军建功立业的步伐。”
周文龙也随之起身。“陆总舵主，周某还有最后一问——若谢安有所察觉，抢先一步，将那人庇护起来，又当如何？”
“谢安不会，至少，他很难做到。”陆沉舟一边披上斗篷，一边淡然道，“他或有和谈之心，却难以掌控所有人心。主战派渴望战争以谋权位，江湖势力欲借乱世扩张，百姓祈求安宁却易被煽动，皇室亦需彰显天威……当这些力量与声音汇聚成洪流时，他谢安即便身为宰相，也不再是执棋之人，而是那被浪潮推着前行的舟子罢了。”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向密室出口，脚步沉稳，未有丝毫迟疑。
“明日江心火起，后日流言遍传，第三日，你便上奏。七日之内，陆某希望看到‘前秦太子伏法’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周文龙独自留在密室之中，听着头顶铁板开启又复闭合的轻微声响。空间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油灯燃烧时那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噼啪声。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铜牌，触感寒意彻骨。随即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的一条狭窄通道。那里，通往北府兵外围的一处哨卡，是他返回军营的隐秘路径。
行出百余步，来到通道出口附近，他对一直在此静候的心腹副将低声下令：“加派两队精锐哨探，十二时辰不间断，重点监视庚字三十七号新兵傅宏。其每日动向，需分早、中、晚三次详细报我。另外，派人仔细查清，他近日是否与伤兵营那位楚姓女医官，有过超出寻常的接触。”
副将肃然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周文龙则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荒芜的草地，远处北府兵营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然在望。他抬起头，望向依旧被残余雾气笼罩的、低沉压抑的夜空。
手，不自觉地再次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枚青龙铜牌。冰凉的金属紧贴掌心，那寒意，竟比这秋夜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