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总在想,甘肃的云是不是装着记忆的口袋,不然怎么一抬头看见像老家那样软乎乎的云,那些封了多少年的味道、声音、温度,就全顺着云缝漏下来了。
夏天的记忆总裹着胡麻油的香。那时候家里的厨房还是土坯垒的,灶台上嵌着两口大黑锅,锅沿上沾着永远擦不净的锅灰。奶奶总在晌午云影移过灶台的时候做浆水面,她坐在小矮凳上揉面,胳膊上的筋随着揉面的动作一鼓一鼓的,碱面子撒在面上,泛着淡淡的黄。我蹲在灶膛边帮她烧火,麦秸塞多了烟就冒出来,熏得我直流眼泪,她就笑着用沾了面的手指刮我的鼻子,刮得我鼻尖上一道白。等面擀好了,切得细溜溜的下进锅里,再舀一勺发酸的浆水炝进去,刺啦一声响,香得我直咽口水。盛到粗瓷碗里,撒上切碎的韭菜,淋一勺红亮的胡麻油,我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风把云的影子吹过来,凉丝丝地扫过我汗津津的后背,碗里的油星子晃啊晃,映得天上的云都发着亮。
吃完了面就偷摸溜出去找邻院的二蛋玩。我们总去村西头的老杏树下打杏,他爬树我在底下接,杏还青着呢,咬一口酸得我皱眉头,吐出来的核儿我都攒着,装在玻璃瓶子里,攒满了就拿去跟换糖的老头换两颗水果糖。有次我们正爬树呢,忽然看见西边山头上的云黑沉沉地压过来,风卷着土渣子往脸上拍,二蛋喊了声“暴雨来了”,我们抱着半兜青杏就往家跑,刚冲进院门,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了。奶奶早把院儿里晾的衣服收了,正站在房檐下等我,看见我淋得像落汤鸡,一边骂我“野得没边”,一边给我递擦脸的布,转身又端出半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甜瓜,冰得我一龇牙,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等雨停了再出门,天上的云洗得发白,墙根下的苦苣菜沾着水珠,蜗牛背着壳慢慢爬,我光着脚踩在水洼里,泥点溅得裤腿上全是,奶奶跟在后面喊,我也假装听不见。
到了冬天,云就变得沉乎乎的,像盖在天上的旧棉絮。我总爱赖在炕上不肯起,炕烧得暖烘烘的,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爷爷的旱烟袋搁在炕沿上,烟锅里还冒着余温。等太阳爬得高了,云被晒得透亮了,奶奶就喊我起来吃早饭,灶上温着洋芋,剥了皮蘸点焦盐,面乎乎的烫得我直吸溜。下了雪就更热闹了,村里的小孩都跑出来打雪仗,雪粒塞到脖子里,凉得我一哆嗦,玩到中午回家,棉鞋全湿了,奶奶把我的鞋塞到炕洞边上烤,给我捂上厚棉袜,再塞给我一块烤得焦黄的年馍,馍皮脆得掉渣,里面夹着红糖,咬一口糖汁流出来,烫得我直跺脚。
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忙着蒸馍炸油饼,我家的厨房从早到晚都飘着香。发好的面兑上碱,揉得圆滚滚的,蒸出来的年馍暄软得能弹起来,奶奶总在最顶的那个馍上点个红点儿,说是给灶王爷吃的。炸油饼的时候我就守在锅边,刚捞出来的油饼烫得慌,我两手倒着换,咬一口外酥里软,香得我连吃三个,撑得晚饭都吃不下。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全家坐在炕上看春晚,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在上面画小人,画着画着就抬头看窗外,云被灯笼映得发红,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奶奶往我兜里塞压岁钱,纸票子折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她棉袄口袋里的温度。
后来我走了,去了满是高楼的城市,天总是灰蒙蒙的,云被切得七零八落。有次加班到深夜,楼下的小吃摊飘来胡麻油的香味,我站在风里愣了好久,抬头看见天上飘着一朵云,软乎乎的,像极了老家冬天盖在天上的那团棉絮。我忽然就想起去年回家的时候,奶奶已经揉不动面了,她坐在房檐下晒太阳,看见我回来,颤巍巍地伸手给我递了个烤洋芋,还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味道,咸乎乎的,面得噎人。那天的云也像今天这样,慢悠悠地飘在天上,风扫过黄土塬,还是我小时候闻惯了的干香。
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日子,从来都没丢。它们被云好好地收着,藏在浆水的酸里,藏在油饼的香里,藏在烤洋芋的热乎气里,等我哪天走累了,一抬头,就能顺着云的方向,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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