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深,城南的花事盛得恰到好处。巷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墙角的藤蔓也悄悄爬满了半壁,可最惹眼的,还是她院中那一片白玫瑰。
白玫瑰开得满院清香,一簇一簇,缀在深绿枝叶间,像是谁悄悄撒下的雪。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悠悠荡荡,铺在青石阶上,一层又一层,干净得不染一尘,仿佛连时光都不忍在此留下痕迹。
她偶尔会在花下小坐,藤椅轻轻摇着,手边翻一卷旧书,喝一盏清茶。日光透过花影,碎碎地落在肩头、书页上,温柔得不像话。有时看得入神,半晌也不动,只有风来时,鬓边的发丝与花瓣一同微微扬起。
身边人来人往,邻居路过院门,总要驻足望一望,低声说几句。都说她性子静,话不多,见人总是微微颔首,笑意清浅。日子过得这样安稳,这样平顺,像是从来不曾被世事烦扰,仿佛岁月独独对她格外宽容。
她也只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心底并非没有过一丝模糊的疑惑。
这些年,城南几番变动,推土机的轰鸣、新楼的竖立、旧邻的搬迁、街巷的改名,风波几度起落,人来人往,尘嚣阵阵。可偏偏她这一方小院,始终安安稳稳,像被无形的屏障护着,连施工的噪音到了墙外也低了下去。
外头偶尔流传的一些只言片语,涉及深水,涉及圈子,涉及那些令人心惊的暗涌与交易,从来不曾波及到这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所有喧嚣与凶险,统统拦在了墙外,只留给她一院花香、四时安宁。
她也曾想过缘由。是祖上余荫?是巧合幸运?却终究想不出头绪。久而久之,便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日子平顺,岁月仁慈。
她不知道,那道墙,是一个人用半生颠沛垒起的。
她不知道,那份安稳,是一个人用一身残损换来的。
她不知道,那份不被惊扰的人生,是一个人用彻底消失、埋骨荒野,才守住的。
渡口的芦苇,岁岁枯荣,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河面的流水,朝朝东去,无声无息,带走光阴。
再也没有人提起,曾经有一个身影,在寒夜里守望,在风雪里藏身,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把秘密与性命一同压下,直至血肉化为黄土,姓名散于长风。
那些当年盘根错节的势力,随着旧人更迭、时光冲刷,渐渐被彻底掩埋,如同从未存在过。
当年搜寻的人,早已散去,归于市井,老于窗下。
当年紧绷的网,早已松弛,化为传说,无人再提。
当年悬而未决的隐患,早已被当作无名旧事,丢在时光深处,蒙尘,腐朽,静默。
一切,都如陈屿所愿。
危险散尽,风波平息,她一世安稳,再无牵连。
风穿过庭院,拂过花枝,带来远处市井的喧闹、孩童的笑语、车马的往来,却吹不进一丝半分的阴翳。
她起身,轻轻拾起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
柔软,洁白,安静,还带着日光余温。
一如她这一生,安稳,明亮,澄澈,不见风雨。
一如那个人,用尽全力,想要为她守住的模样。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小院,花影拉得长长的,斜斜映在粉墙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花香淡淡,岁月缓缓,时光在这里仿佛也走得慢了些。
再无人记得那段尘埃里的人生。
再无人知晓那场沉默到底的守护。
再无人明白,这看似寻常的岁岁长安,背后藏着怎样一场,以一生为注的成全。
风过无痕,尘归尘,土归土。
唯有白玫瑰,年年盛开,不问因果,不知情深。
唯有她,岁岁平安,不知往事,不染风霜。
此生,不见,不欠,不知,不负。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