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可怕的想象。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理性的冰冷提议: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们母子三人,就像现在这样,不去打扰你,更不出现在他们眼前,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
“你是不是也能轻松些?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针对我们了?”
“不行!”肖铁山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他上前一步,又克制地停住,双手紧握成拳。
“如玉,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不打扰’?你是我的妻子,安安和康康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一家人!”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离婚!”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情绪激动起来:
“如果……如果你实在担心我父母会对孩子不利,那我们就走!”
“我向部队打报告,申请调离京市,调到别的军区去,离他们远远的!”
“现在调离不现实。”白如玉冷静地打断他,摇了摇头。
“我还要读书,孩子也在北方大学的托儿所。我们不能说走就走。”
肖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说:
“那就等你毕业!等你毕业咱们再走。这段时间,我会安排好,绝不会让他们靠近你们半步!”
他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
“我在军区大院也要了一套房子,四间屋,本来想……”
“那房子暂时不能去住。”白如玉立刻摇头,语气肯定。
“你父母也住在那院里,离得太近了,肯定不行。”
“而且,从北方大学到大院,太远了,我和孩子每天往返,根本没法兼顾。”
她的考虑非常实际,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肖铁山被问住了,但他迅速调整思路,眼神里的决断没有丝毫动摇:
“那就先不住!你们还住现在的地方,安全第一。”
“我每天过来,接送孩子,处理杂事。等将来你毕业了,咱们再一起决定去哪儿。”
“如玉,我可以等,多久都等。”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恳求:
“但我不能没有你们。你和孩子,就是我现在活着所有的奔头。”
“要是离了婚,没了你们,我肖铁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就想守着你们,护着你们。求你……别推开我。”
“你不原谅我,没关系,我可以等,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他的声音哽咽了。
那份属于军人的坚硬外壳彻底剥落,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恐惧失去的真心。
白如玉怔住了。
秋风穿过小院,卷起一些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她长久地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
理智仍在低语着风险。
但心底那处因长久孤寂而冰封的角落,却被这笨拙却滚烫的急切,悄悄融化了一角。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融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她抬眼看他,目光澄澈:
“我并不怪你,肖铁山。这不是你的错,进屋吧。”
白如玉刚想招呼王珺进屋,却发现王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而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翻腾的心湖,漾开一片酸软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初的激烈对话过去,沉默再次蔓延,但气氛已与刚才不同。
“你……这两年,任务还顺利吗?”白如玉先开了口,问了一个安全的问题。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肖铁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任务都完成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总惦记着山里,惦记着该去接你们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每次想到这个,就觉得对不住你们。”
这打开了肖铁山倾诉的闸门。
他大致讲了讲任务的艰苦与危险,但更多的是讲这两年的心境——无尽的等待,归心似箭的焦灼,以及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与痛苦。
他的话有些凌乱,却无比真实。
白如玉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
等他讲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说起自己这边:
如何带着孩子走出大山,路上的艰辛,初到京市的茫然,被拒之门外的冰凉。
藏匿起来的谨慎,以及为了生存和孩子的将来,如何咬牙挣扎,最终决定并成功考上大学。
她的叙述简洁而平静,省略了许多细节。
但那份沉重与坚韧,已清晰可感。
肖铁山听得心如刀割,几次想插话,又忍住了。
只是放在膝上的拳头越握越紧。
“孩子……”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许久的问题。
声音带着急切和小心翼翼的渴望。
“安安和康康……他们,现在多高了?胖了还是瘦了?会……会说很多话了吧?像……像谁多一点?”
他一口气问出来,眼神里充满了错过两年成长的巨大遗憾和迫切想要弥补的心情。
提到孩子,白如玉的神色柔和了许多,那层自卫的淡漠也褪去不少。
“长得快,比同龄孩子高一点。不算胖,但挺结实。”
她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细致。
“康康安静些,喜欢听故事,说话早,现在小嘴叭叭的,道理一套一套。”
“安安淘气,闲不住,但心眼实,护着弟弟。”
她想了想,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模样……都说眼睛像我,鼻子嘴巴,像你。”
这简单的一句“像你”,让肖铁山喉头猛地一哽,差点掉下泪来。
他错过了那么多——第一次走路,第一声清晰的“爸爸”,那些成长的点点滴滴。
巨大的遗憾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我……我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他哑声道,低下头。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白如玉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他们需要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又像一份沉重的托付。
肖铁山抬起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会……我会努力补上。”
阳光渐渐西斜,树影拉长。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白如玉站起身:
“走吧,该去接他们了。”
小院里,肖铁山跟着白如玉站起身,心跳如擂鼓。
白如玉的那句“他们需要父亲”,像一盏灯,在他漆黑的路上,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