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京市,秋意正浓。
肖铁山在王珺的带领下来到北方大学附近的小院。
终于见到了阔别两年的妻子。
他与王珺进门时,白如玉因为听到院门的声响,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
看到出现在院子里的肖铁山,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神色——惊讶、了然、继而归于平静。
白如玉没有质问,没有激动。
只是用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等他开口。
然而,就在这目光相接的刹那,肖铁山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白如玉身上那套略显宽大、颜色朴旧、几乎看不出腰身的蓝布衣裤上。
这衣服……如此陌生,又如此刺眼。
自从他认识白如玉,娶她进门,何曾见她穿过这样灰扑扑、毫无款式可言的衣裳?
她爱美,喜欢颜色鲜亮或素雅但剪裁合体的衣衫。
哪怕是条件艰苦的基地年月,她也会用他采回的野花汁子尝试染布,在有限的布料上变换出独一无二的花色。
穿在身上,总是亭亭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鲜活劲儿。
她常说:“衣服不合身,人就没精神。”
那时,她即使穿着最普通的工装,也会悄悄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或脚踝,像荒漠里顽强又悦目的一株小花。
可现在……
眼前的白如玉,被包裹在这套过分宽大、颜色沉闷的蓝布衣裤里。
原本窈窕的身形被完全掩去,只余下一种为了融入背景而刻意收敛的、近乎萧瑟的朴素。
这绝不是她喜欢的样式。
肖铁山瞬间就明白了——这两年,他音讯全无。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人生地不熟又暗流涌动的地方,该是何等小心翼翼?
再也不敢,也不能穿那些可能引来注目甚至非议的衣裳了。
她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这最安全、最不起眼的颜色和款式后面。
泯然于众,才能换取一点平静的生活。
她把她所有的喜好、曾经鲜活的爱美之心,连同等待的焦灼与不安,都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换上了这身与无数困顿妇人无异的“保护色”。
一股混合着尖锐痛楚的酸涩猛地冲上肖铁山的鼻腔,喉咙更是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手中那支似乎还在工作的钢笔,再看着这身刺目的蓝布衣……
是他,是他的一去不返,是他那拒绝承认他们母子的家庭。
才让她被迫敛去了所有光华,被迫磨平了所有棱角。
活得如此谨慎,如此委屈。
心疼像钝刀子割肉,愧疚则如潮水灭顶。
准备好的话在舌尖打转,最终只化作干涩至极、承载了千言万语却难以表述其万一的一句:
“如玉,我……都知道了。”
白如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落在远处的王珺身上。
肖铁山的手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多想走过去,扯掉那身碍眼的蓝布衣服,告诉她不用再穿了,以后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可他不能。
他知道,他带来的消息,或许比这身衣服所代表的隐忍,更沉重百倍。
所有的酸楚与愧疚,此刻只能狠狠压在心底,化作更深的决心。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那里面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痛惜和近乎破釜沉舟的凝重。
“家里的事,组织上已经处理了。我父亲被谈话,母亲被告诫,相关人员都受了处分。”
“他们不承认你们,我也不会踏入那个家门半步。”
肖铁山说得很快,像在汇报一项终于完成的任务,眼神却紧紧锁着她的反应。
“以后,不会再有人敢那样对你们。”
白如玉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
秋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声音像秋日溪水,凉而平静:
“肖铁山,有句话我得说清楚。当初嫁你,我并不知道你家是这样的背景。”
“如果早知道,”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与他对视,坦荡而清晰,“我不会选择和你结婚。”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攀附什么高门。我的儿子,也不需要。”
“我不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大孩子。”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磨砺后的独立和清醒。
“我知道,”她话锋微微一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这件事里面,你也很无辜。做错事的不是你。”
肖铁山心口一酸,刚要开口,她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沉重:
“可是,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做错事的是他们,但他们是你的父母,生养之恩摆在那里,你能拿他们怎么样?”
“告他们?还是从此断绝关系?血脉是断不了的。”
她看向他,眼底深处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未加掩饰的恐惧,声音也轻了下去:
“如果只是我自己,没什么。再难,我也不怕。”
“可是肖铁山,安安和康康不行。他们太小了,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我怕……我真的怕。我怕他们觉得我们碍事,怕他们为了永绝后患……我不敢想。”
白如玉的恐惧像一把刀,割开了肖铁山所有侥幸。而接下来她提出的那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提议,更让他瞬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