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巷的第三日，陈屿在渡口旁寻了处废弃旧棚屋，就此落脚，再未挪动半步。
棚屋依河岸而建，木板腐朽开裂，四面漏风，屋顶塌了小半，比巷尾的朽屋更显破败凄清。
胜在偏僻至极，往来只有摆渡船夫与赶路过客，人人步履匆匆，无人会留意角落蜷缩的病弱之人。
他像一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枯木，沉在无人问津的滩涂角落，自生自灭，不惹半分目光，不留半分痕迹。
白日里，他从不出门，只缩在棚屋最深处，用捡来的破旧麻袋裹紧身子，抵御河风侵骨的寒凉。
连日奔波与惊惧，让腰脊的旧伤彻底爆发，稍一挪动，便是刺骨的疼，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咳嗽也愈发频繁，每一声都死死压在喉咙里，闷得胸口发闷发疼，也绝不让声响飘出棚外分毫。
他怕被人留意，怕被人记住形貌，怕那条早已被他亲手斩断的线，被暗处的眼睛重新拾起，牵向远方的净土。
当年窥见的那些深水暗涌，牵扯之深，是他这辈子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从不会留余地。
他唯有把自己藏到极致卑微，藏到形同虚设，才能让那些搜寻的势力渐渐淡忘，才能护得她周全。
唯有等到黄昏，河面漫起薄雾，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敢扶着棚屋斑驳的木柱，慢慢撑起身。
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每直起一分，都要忍着剧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朝着城南的方向，遥遥凝望，目光穿过薄雾，穿过流水，穿过重重街巷，落向记忆里的那方庭院。
望不见白玫瑰的洁白，望不见庭院的轮廓，望不见熟悉的窗棂，更望不见那个安稳的身影。
只有沉沉暮色与滔滔河水，横亘在两地之间，把两段人生隔成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一站便是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旧伤剧痛难忍，才缓缓挪回角落，瘫坐下来。
他知晓，城南的拆迁仍在继续，南巷早已被推平，旧屋成了瓦砾，街坊尽数搬离，早已物是人非。
那些曾上门核查的人，那些藏在黑色车辆里的陌生目光，那些循着痕迹搜寻的势力，终究是扑了空。
旧地被毁，踪迹尽消，他像一缕散在风里的烟，没了根基，没了印记，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淡去。
只要他不再靠近，不再出现，不再留下半分与城南、与她相关的蛛丝马迹，那些风浪便无由而起。
那些人便会慢慢作罢，那些暗涌便会悄然退去，她的世界，便能永远干净安稳，不被半分阴霾沾染。
想到此处，他紧绷多日的神经，才会稍稍松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释然。
可这份松弛，反倒让本就残破的身子，垮得更快，像是一直撑着的弦，松了半分，便再难支撑。
夜里的河岸，寒气更重，冷风顺着棚屋的缝隙与破洞灌进来，吹在身上，冷得人浑身发抖。
旧伤与风寒交织，疼得他整夜无法合眼，只能蜷缩在干草堆里，死死咬着破旧衣袖，一声不吭地忍耐。
离开南巷时带的少许草药，早已耗尽，他不敢去医馆，不敢抓药，不敢留下任何就医信息。
当年那场风波里，太多人因一丝微小线索，便被牵连，落得万劫不复，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只能硬扛，用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扛着病痛，扛着伤痛，扛着所有无人知晓的煎熬。
渴了，便蹲到河边，掬一捧冰凉的河水咽下；饿了，便啃几口发硬的干粮，那是他全部的食物。
疼到极致时，便用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从不敢昏睡过去。
清醒，才能时刻警惕；清醒，才能守住秘密；清醒，才能确保黑暗永远无法靠近她的世界。
棚屋外偶尔有晚归的船夫经过，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声响清晰，每一次都让他瞬间绷紧身体。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躲在阴影最深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察觉。
多年的隐匿生活，早已让警觉刻进骨血，成了无法摆脱的本能，半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太懂那些人的手段，无孔不入，赶尽杀绝，一旦被盯上，他与她，都再无安稳可言。
日子一天天流逝，他的身形愈发消瘦，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
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灰，眼神也日渐黯淡，没了半点光彩，连抬手的力气，都少得可怜。
原本就佝偻的脊背，弯得更甚，走路时必须扶着墙面，才能勉强挪动，脚步虚浮，随时可能倒下。
他很少再能撑起身凝望城南，大多时候，都只能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养着少得可怜的力气。
偶尔，他会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张揉皱的旧纸片，指尖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
纸片上是模糊的字迹，是她当年写下的边角，那是他黑暗余生里，唯一的念想与光。
他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瞥，便迅速收好，紧紧贴在心口，生怕被风吹走，被人发现半分。
那是他不敢触碰的温暖，是他不敢连累的人，是他拼尽一生，都要护在暖阳里的安稳。
他时常躺在草堆上，望着棚屋破洞外的天空，看流云飘过，看日月交替，一言不发，满心都是牵挂。
他清楚，自己这盏残灯，油已将尽，火光微弱，撑不了多少时日，可他始终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城南是否还有暗流涌动，放心不下是否还有人在搜寻当年的蛛丝马迹。
放心不下她是否能一直安稳度日，是否能永远不知世间险恶，永远活在干净的阳光里。
他必须撑下去，撑到风波彻底平息，撑到那些人彻底放弃搜寻，撑到他能确定她永远安全。
某个深夜，他咳得格外剧烈，胸腔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根本来不及压制。
他慌忙用手边的破布死死捂住嘴，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内层衣衫，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许久，他缓缓拿开破布，布料上那点暗红痕迹，刺目惊心，他却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他将布团塞进棚屋角落，用尘土牢牢盖住，销毁所有痕迹，绝不留下半分异常。
不能让人察觉，不能让人怀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具残躯里，藏着足以掀动风浪的隐秘。
做完这一切，他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躺回干草堆，闭上眼睛，呼吸微弱而轻浅，几不可闻。
脑海里浮现的，从不是病痛的折磨，不是颠沛的狼狈，不是半生的孤寂，而是那片盛开的白玫瑰，是阳光下安稳的身影，是她从未被世事惊扰的温柔眉眼。
只要她安好，他这副残躯，便不算白白耗尽；只要她一生安稳，他这半生隐匿，便不算白白煎熬。
河岸的风还在吹，吹得腐朽木板吱呀作响，棚屋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坍塌。
他躺在角落，像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燃着最后一点温度。
不为自己，只为远方那片，永远不会知道他存在，永远不会被他连累的光亮。
余灯将尽，可执念未消，他会撑到最后一刻，撑到守护终了，绝不半途而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