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白如玉之前，他必须先回一趟家——那个他父母住着的、让他感到陌生的家。
肖铁山站在军区大院深处那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前，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沉沉的夜色灼穿。
这样规整的灰砖小楼是身份的标志。
门前的小径扫得一尘不染，窗内透出的灯光却让他觉得冰冷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身为军区副部长的父亲肖振邦，正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郁地吸着烟。
母亲周雅琴端着茶杯，指尖捏着细白的瓷沿，脸上没有担忧，只有明显的不耐。
显然已等他许久。
没等父母开口，肖铁山几步走到茶几前，将手里攥着的家门钥匙“哐”一声拍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
金属撞击的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眼底压着骇人的风暴。
“如玉带着孩子，从山里千辛万苦找来京市，为什么连大院的门都不让进？还要让门口的人那样为难她们？”
周雅琴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嘴角撇了撇：
“为什么？就她那样的，也配进这个门？一个山里出来的，没见识，没文化，浑身上不了台面。”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正团职干部，前途无量！娶这么个女人，是让人看笑话，是拖你后腿！”
“她是我妻子！”肖铁山猛地提高音量，胸膛剧烈起伏。
“是我明媒正娶、在基地首长和同志们面前敬过礼的妻子！还有安安和康康，是我的儿子，是肖家的孙子！你们怎么忍心？”
“孙子？”周雅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语气尖刻起来。
“那种女人生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她话到嘴边刹住，眼神却更加鄙夷。
“总之，你要想在部队里走得远，走得稳，就得找个门当户对、能帮衬你的。带着这么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是累赘！”
“累赘？”肖铁山气得浑身发颤，指节捏得发白，积压多年的郁愤终于冲破闸门。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为我打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你用来攀附、用来维持你这‘部长夫人’体面的工具？！”
周雅琴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肖铁山！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
“害我？”肖铁山惨笑一声，眼底泛起血丝。
“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让我跟我爸当年一样，抛妻弃子，做个忘恩负义的混账？”
“我的儿子，再怎么样也是我婚内合法所生，堂堂正正！总比我这个从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奸生子’的强！”
“你胡说什么！”周雅琴脸色瞬间涨红，声音尖厉。
“我胡说？”肖铁山盯着她，童年的屈辱记忆汹涌而来。
“大院里那些孩子追着我骂的话，我一字都没忘！我那两位‘兄长’是怎么欺负我的，你们管过吗？问过吗？”
“因为你们心里也清楚，他们骂的没错！就因为你当年的选择，我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名头！”
“现在，你还要用同样的手段，来糟蹋我的妻子、作践我的儿子？！”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吸烟的肖振邦，失望与冰冷几乎凝成实质：
“还有您，肖副部长。我妈一个家属，要是没有您的默许甚至授意，她能让保卫处的人听她的，公然刁难军属、阻拦军人妻儿进门？”
“国家赋予您的权力，是让您用来对付自己儿媳妇和孙子的？”
肖振邦重重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目光威严沉郁：
“铁山，注意你的态度！部队的纪律都忘了？”
“态度？”肖铁山寸步不让。
“对着一个把亲孙子挡在门外、编造谎言败坏军人家庭声誉的长辈，我需要什么态度？”
“对着一个滥用职权、纵容家属干预公务的领导，我又该是什么态度？”
他挺直脊梁，声音斩钉截铁：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白如玉是我妻子，安安、康康是我儿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谁也别想动他们，谁也别想拆散我的家。你们认，他们是你们的儿媳和孙子；不认，他们也只是我肖铁山的妻儿，与你们无关！”
周雅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
“滚！你要是非要护着那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就别再进这个家门！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肖铁山冷笑一声，弯腰捡起茶几上的钥匙，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向父母，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我也最后说一次。别再打如玉和孩子的主意。他们但凡有一丝闪失，我肖铁山，就算脱了这身军装，也绝不罢休！”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踏入夜色之中。
身后传来重物摔落的碎裂声和母亲气急的哭骂，他恍若未闻。
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朝着大院门外走去。
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灼热的怒火，以及对妻儿无尽的愧疚与思念。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他们，用余下的一生去弥补。
肖铁山在家中的决裂，是他与自己出身的一场彻底切割。但他最需要面对的人，不是父母，而是被他辜负了近两年的妻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