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义消人尽
“同志，求求你，帮我盖个章吧，我老伴等着这笔低保金住院治病呢！”
西城街道办事处的办事大厅里，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张老太，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材料，颤巍巍地凑到三号办事窗口前，声音沙哑又卑微，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布衣，裤脚沾着干硬的泥土，鞋帮裂了口，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是天没亮就从城郊棚户区出发，走了整整五里土路，一步一挪赶来的。手里的低保申请材料，边角被反复揉搓得发毛，每一页都整整齐齐，证明、病历、贫困证明一应俱全，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托邻居帮忙整理好的活命希望。
三号窗口的办事员吴大勇，三十多岁，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油亮，却满脸不耐烦，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摸鱼，嘴里叼着烟，烟雾一口口吐向窗口，呛得张老太连连咳嗽，弯着腰喘了半天。“吵什么吵，没看见我忙着呢？材料放那，回去等着，什么时候办好什么时候通知你，别在这碍眼。”他眼皮都没扫一下材料，眼神里满是对底层百姓的鄙夷，嫌张老太身上的泥土味脏了办事大厅，嫌老人的哀求声扰了他的清闲。
张老太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材料不肯松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膝盖不自觉地往下弯，想给吴大勇跪下：“同志，我都来三趟了，头一回说我病历缺页，我连夜去医院补了；第二回说领导不在签不了字，我在大厅从早等到晚也没见着人；今天第三趟，我老伴肺气肿犯了，躺在县医院的走廊里，连病床都住不上，医生说再不交住院费，就要停氧停药了，那是要人命啊……求求你通融一下，今天就帮我盖了章吧，我给你磕头了。”
老人的膝盖刚弯到一半，吴大勇却猛地一拍柜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张老太一哆嗦，哀求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猛地抬起头，三角眼瞪得溜圆，语气尖酸又凶狠：“老东西，别在这耍无赖碰瓷！影响办公我直接叫保安把你赶出去！穷就有理了？棚户区成千上万的穷人，我个个都帮，忙得过来吗？规矩就是规矩，不懂事就别来办事！”
这话里的“不懂事”，张老太后来才从同来办事的邻居口中明白，是要送好处、塞红包。可她和老伴无儿无女，一辈子靠捡破烂、帮人缝补衣服度日，家里除了一张破床、一口旧锅，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老伴生病这半个月，早已把仅有的积蓄花光，连买药的钱都拿不出，哪有东西给吴大勇打点。她抹着浑浊的眼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同志，我家里实在是一穷二白，真的什么都拿不出来，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老两口吧，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
吴大勇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更加鄙夷，伸手一把抓住张老太的手腕，狠狠往外一推。张老太本就饿了一整天，身子虚弱得站都站不稳，被这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五六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后腰磕在柜台角，疼得她蜷缩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流，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大厅里其他办事的群众看不过去，纷纷上前扶起张老太，有人指着吴大勇指责：“你太过分了！老人家这么可怜，都快给你跪下了，不帮忙就算了，还动手推人，你还有点良心吗？”“低保是国家给穷人的活命钱，你故意刁难，就不怕遭报应吗？”
吴大勇非但不愧疚，反而一拍桌子站起身，仗着自己有亲戚在县里当小领导，态度嚣张至极，对着众人破口大骂：“关你们屁事！我在这按规矩办公，她不符合条件，我就是不能盖章！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们一起拉黑，以后别想来街道办办任何事！”他说着，还故意晃了晃胸前的工作牌，满脸有恃无恐，众人看着他蛮横的样子，敢怒不敢言，都知道他在片区里横行霸道惯了，普通百姓根本惹不起。
这根本不是吴大勇第一次欺压底层百姓，在他负责的西城片区，棚户区、城中村的穷苦人，几乎都被他刁难欺压过，他早已把手里的微权，当成了作威作福的工具。
棚户区的李大爷，老伴瘫痪在床，房子是五十年前的土坯房，下雨天屋顶漏雨，墙体裂着大口子，风一吹就掉土块，随时有倒塌的危险。李大爷颤巍巍提交危房改造申请，吴大勇收了隔壁想占这块地的商户的烟酒和红包，故意压着申请不往上报，每次李大爷来问，都被他骂“老不死的多事”，说“房子塌了也是你命不好”。没过一个月，一场暴雨夜里，土坯房彻底塌了，李大爷被埋在废墟里，幸好被邻居及时挖出来，可老伴没能逃出来，一辈子的家当全没了，李大爷坐在废墟上哭瞎了眼睛，找吴大勇讨说法，反倒被他指使保安赶了出去。
外来务工的王大姐，丈夫在工地摔成残疾，失去劳动能力，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全靠她打零工勉强糊口，申请困难补助和子女助学金，吴大勇嫌她没送好处，拖着申请半年不办，还到处跟街坊邻居散播谣言，说她“装穷骗补助”“在外边不干不净”，让王大姐受尽白眼和非议。孩子开学交不起学费，被老师当众点名，回家哭着问妈妈“我们是不是真的很穷”，王大姐抱着孩子，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夜，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带着丈夫孩子回了老家，再也不敢回来。
还有残疾老人赵大爷，靠低保活命，每个月都要去街道办签字确认，吴大勇每次都故意刁难，让他爬楼梯、来回跑好几趟，明明一句话就能办好的事，非要折腾老人半天。有一次赵大爷腿脚不便，晚到了半个小时，吴大勇直接锁了窗口，让他第二天再来，害得老人差点错过低保发放时间，饿了整整两天肚子。
在吴大勇眼里，底层百姓的命不值钱，他们的疾苦、哀求、绝望，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觉得这些人无权无势、没背景没靠山，就算受了委屈，也没地方告状，就算被欺压，也只能忍气吞声。他心中没有半分道义，没有半分善良，没有半分公职人员该有的责任心，只剩下仗势欺人的傲慢、谋取私利的贪婪，和对底层百姓的极度漠视。他常跟同事炫耀：“这些底层人就是贱骨头，不拿捏他们拿捏谁？不给我好处，想办事？门都没有，我在这一片，就是说了算！”
他彻底忘了，街道办是最贴近百姓的基层岗位，是底层百姓最后的依靠，他手里的一点点权力，是国家和百姓赋予的，是用来帮群众解决困难、守护穷苦人生计的，不是用来作威作福、刁难良善的。他心中的道义，早已被自私和冷漠吞噬殆尽，良知早已泯灭，只剩下一具仗权作恶的躯壳。
张老太被众人扶起来，后腰疼得直不起来，可她顾不上自己的伤痛，心里全是医院里等着救命的老伴。她没有离开，就一瘸一拐地守在街道办门口，从清晨等到日暮，水米未进，一口水都没喝，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眼巴巴望着三号窗口，盼着吴大勇能心软，能帮她盖下那个关乎老伴性命的章。可吴大勇全程视而不见，中午点了外卖在办公室大吃大喝，下午跟同事闲聊摸鱼，压根没把老人的哀求放在心上。
等到下班时间，吴大勇锁了窗口，开着别人送的小轿车，哼着歌去饭店喝酒赴宴，路过门口蹲守的张老太，连眼神都没斜一下，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全然不顾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不顾医院里，那个躺在走廊、等着老伴凑钱救命的老人。
那天夜里，天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层层水花，气温骤降，寒风刺骨。张老太无处可去，棚户区太远，她走不动，也没钱坐车，只能蜷缩在街道办门口的屋檐下，紧紧裹着那件破旧的薄外套，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怀里还抱着那份低保申请材料，嘴里不停念叨着：“老伴，再等等，马上就有钱了……同志，求求你，盖章吧……”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雨水渗进皮肤，冻得她意识渐渐模糊，后腰的伤痛越来越重，加上一整天没吃饭、急火攻心，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缓缓倒在冰冷的积水里，再也没醒过来。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工作人员上班时，才发现倒在门口的张老太，浑身冰凉，早已没了气息。而医院那边，也传来噩耗，张老太的老伴，因为没等到低保金交医药费，昨夜凌晨，没能挺过难关，也撒手人寰。
一对无儿无女、相依为命的老夫妻，就因为吴大勇的仗势欺人、故意刁难、漠视疾苦，短短一夜，双双离世，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消息传开，整个西城片区彻底炸了锅，百姓们义愤填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联名举报吴大勇。大家自发收集证据，把他多年来欺压百姓、刁难群众、收受贿赂、漠视民生的恶行，一一记录下来，附上李大爷、王大姐等众多受害者的证词，连同张老太夫妻的离世证明，一起递到了市纪委督查组。
调查组迅速介入，短短三天就查清了所有事实：吴大勇利用基层职权，欺压善良百姓、故意刁难群众、收受贿赂、滥用职权，漠视底层群众疾苦，造成百姓无辜丧命的恶劣后果，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令人发指。
面对调查组的审问，吴大勇起初还百般抵赖，嚣张地喊着“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可当一叠叠联名证词、他收受贿赂的记录、百姓被欺压的照片、张老太夫妻的死亡证明摆在面前时，他彻底慌了，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瘫坐在审讯椅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他终于想起张老太哀求的眼神，想起她摔倒在地上的模样，想起那对无辜离世的老夫妻，心里涌起一丝恐惧，可这份迟来的愧疚，根本换不回两条鲜活的人命。
最终，吴大勇被开除公职，因滥用职权罪、过失致人死亡罪，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违法所得全部没收，为他撑腰的远房亲戚，也因包庇纵容、失职渎职，受到党纪政务重处分，被调离岗位。
判决下来的那天，棚户区的百姓们自发来到老夫妻的坟前，烧了些纸钱，既为这对苦命老人惋惜，也为恶人得到惩罚而松了口气。大家都说，这样没道义、没良心、仗势欺人的人，早就该得到报应。
义为心之舵，善为魂之根。舵毁则行偏，根断则人尽。
吴大勇身为基层服务者，本应心怀道义、心藏善良，做底层百姓的靠山，为穷苦之人排忧解难，可他手握微权便妄自尊大，仗势欺人、刁难良善，把百姓的活命大事当成儿戏，对底层群众的疾苦视而不见、漠不关心，最终酿成两条人命的悲剧。他心中的道义彻底消散，人性彻底泯灭，看似只是不起眼的基层小吏，却做尽了伤天害理的恶事，丢了做人的根本，也碎了自己的魂魄。
道义一消，人性尽失，纵有一时的嚣张风光，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和世人的唾骂。高墙之内，他将背负着两条人命的罪孽，在无尽的悔恨与煎熬中度过余生，而他的恶行，也终将成为刻在人心深处的一道伤疤，让后来者不敢再忘道义与良知：权力不分大小，皆要为民所用；职位不分高低，皆要心怀善念。漠视百姓疾苦，践踏人间道义，终将被良知反噬，沦为魂残魄缺、永世难安的残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