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卧室只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甘柔半倚在床沿，被子堆到腰际，露出一点圆润的膝弯。她指尖捏着一本旧版《雪国》。
浴室的门缝里泄出乳白的蒸汽，水声淅沥，打在瓷砖上，那声音把外头的雪夜推得更远，也把卧室衬得更静。忽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铃声短促。
甘柔抬高一点声音，对着浴室里面正在洗澡的蒙德邦喊道，“蒙德邦先生！你的手机响了。”
水声停了下来，隔着门，男人低沉的嗓音混着回音传出来：“替我接。不认识就挂，公事让他们等。”
“噢……”
甘柔把书合拢，小心地挪到床的另一边。脚尖踮着地毯，她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Ms.Ji”。
“喂，您好？”
听筒里先是一线冷肃的风声，继而出现纪夫人低而稳的嗓音：“你是甘柔，对吗？”
甘柔怔了怔，下意识把手机拿远，确认那串字母，又贴回耳边：“……是。”
“你好，甘柔。”纪夫人说道，“我找蒙德邦，但这件事和你说，也许更合适。”
“和我说？”甘柔的尾音不自觉提高，又慌忙压低。
“明天上午十点，蓝山咖啡厅，我们单独见面。”纪夫人的语气像在陈述命令，却又带着一点诱导的柔，“别告诉蒙德邦，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甘柔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小圈。
对面轻轻一笑：“对，只属于你我。”
话音未落，手机忽然被抽走。
蒙德邦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床边，腰际只围着一条浴巾，水珠沿着肌理滑落，他金发半湿，碧眼被浴室雾气蒸得愈发冷冽。
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有事电话里说。甘柔不会跟你见面。”
语毕，指尖一点，通话被干脆掐断。手机被随手抛回床头柜，发出一声闷响。卧室又重新陷进静。
甘柔抬眼，一动也不敢动。
蒙德邦抬手，指背掠过发梢，水珠溅到她手背，凉得她轻轻一颤。
“过来。”他坐到床沿，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冷峻的山，“替我擦头发。”
甘柔跪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她取过干毛巾，跪在他身后，双膝陷入柔软的床褥。
毛巾覆上金发，她的指尖偶尔触到他耳后的温度，又迅速缩回。
暖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线条锋利；一个圆润、微微前倾，像雪夜里的两枚剪影，一刚一柔，无声地叠在一起。
毛巾最后一次掠过发梢，带着微微的潮气。
蒙德邦抬手，指尖扣住甘柔的手腕，声音低冷：“以后，不许再接她的电话，更不许单独去见她。听清楚了？”
甘柔垂下眼，指尖在毛巾绒毛里蜷了蜷，小声却乖顺：“听清楚了。”
他松开她，语气缓和了半分，“去床上躺着。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甘柔轻轻点头，抱着被子挪到床中央。羽绒被在她身侧陷出一道柔软的弧。
蒙德邦起身，背脊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拉得修长。衣柜门被无声拉开，他取出深灰色的居家棉衫与长裤，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浴室门再次合上，水声短暂响起又停。
片刻后，他出来，头发已被五指简单梳理，湿意尽褪，只剩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他走到床边，掀开另一侧被角，冷空气趁机钻入，甘柔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床头灯“哒”一声熄灭，房间沉入柔软的黑暗，只剩窗帘缝隙透进的雪光，在地板上铺出一条银白的线。
蒙德邦躺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手，一臂穿过甘柔颈下，另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捞进怀里。
甘柔的额头抵在他锁骨，鼻尖蹭到一点凉，“蒙德邦先生，”她小声咕哝，手掌贴上他胸膛，“你身上还是好冷，洗完澡也这样。”
男人的嗓音在胸腔里低低震动：“嗯，习惯了。”
甘柔的手掌软而暖，顺着他的侧脸缓缓移动，指尖停在他耳垂，轻轻揉了揉，问道，“这样……会不会暖一点？”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嗯，很暖。”
黑暗里，甘柔无声地弯了弯眼睛，指尖继续在他颈侧画小小的圈，像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烙进他的皮肤。
窗外，雪又悄悄落下，世界安静得只剩两颗心跳，一快一慢，在彼此怀里，慢慢对齐了节拍。
夜沉得只剩雪落的声音。
蒙德邦的手覆上甘柔的手背，掌心带着常年微凉的温度，指尖轻轻摩挲，沿着她柔软的指节滑到腕骨，再慢慢收拢，把那只温热的小拳头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
他低声说，“好了，该休息了，明早还要去学校考试。”
甘柔窝在他胸前，发出一声糯糯的鼻音：“嗯。”
下一秒，他手臂收紧。羽绒被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被角被他的肩背顶起一道弧，又落下，严丝合缝地裹住两人。
蒙德邦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先蹭过甘柔的眉心，带着一点刚洗过的薄荷清凉；随后，唇落在她的唇上，先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像在确认温度，继而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一个短暂的、却让人心跳失序的吻结束后，他贴着她的唇瓣，用气音低低地说：“晚安，胖墩。”
甘柔睫毛颤了颤，脸颊在他锁骨处蹭了蹭，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晚安，蒙德邦先生。”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睡衣传进她掌心。
“闭上眼睛，睡觉。”像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又像最柔软的哄骗。
甘柔乖乖阖眼。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拇指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手背，节奏轻缓，却令人安心。
窗外，风把细雪吹得沙沙作响；窗内，两颗心跳渐渐归于同一条平稳的线，一起沉进漫长的冬夜。
……
上午九点，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病房雪白墙壁上切出一道道金色光栅。暖气把空气烘得微燥，床头那束鲜花的香气被温度蒸得更甜。库里奇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淡蓝病号服领口微敞，锁骨下纱布边缘露出一点暗红。他左手扎着留置针，右手却握着平板，屏幕上是帝国商经大学圣诞晚会的流程表，红绿相间的色块密密麻麻。
叶薇灵端着药盘进门，白色外套下摆随步伐荡起小弧。她把药盘轻放在床头柜，余光扫到屏幕，眉梢立刻挑高：“库里奇先生，您的心跳昨晚才从一百三降到九十，现在又打算把自己逼回一百五？”
她伸手去抽平板，指尖刚碰到边缘，库里奇便侧身护住，动作牵到输液管，机器发出“滴滴”警示。
“别闹。”他声音低哑，却藏不住笑，“压轴节目是我的钢琴独奏，曲目还没最后敲定。”
“医生定的曲目是‘绝对卧床’。”叶薇灵把药片扣进瓶盖，发出清脆一响，“观众只有心电监护仪，鼓掌方式是直线。”
库里奇抬眼，灰绿眼眸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可学生们已经在论坛投票，《雪落长街》和《星光序曲》打成平手，我得亲自定。”
叶薇灵把温水递到他唇边，杯沿轻碰他的齿列，说道：“投票可以改，命只有一条。”
库里奇就着她的手喝药，喉结滚动，却在咽下最后一口时低声反击：“命当然只有一条，所以才要拿来弹最想弹的曲子。”
叶薇灵被噎得瞪圆眼，耳尖泛红。她转身去拿雾化器，步子踩得比平时重，鞋底在地胶上“哒哒”作响。
库里奇望着她背影，唇角翘成好看的弧，忽然扬声：“如果我把《星光序曲》改成慢板，再配上弦乐四重奏，你觉得会不会太腻？”
叶薇灵回头，手里雾化面罩一抖，透明管道在空中画了个无奈的圈：“先把你肺里的痰排干净，再讨论弦乐也不迟。”
阳光移了一格，落在两人交锋的半尺床单上。
库里奇低头在平板上划动，指尖在曲谱上敲出轻快节奏；叶薇灵俯身调雾化器，长发垂落，发梢扫过他手背，痒得他悄悄蜷了蜷指。
拌嘴声在病房里此起彼伏，却比任何镇静剂都更有效地让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稳稳下落，一场关于音乐与健康的拉锯战，在晨光与药香里打成平手，留下满室跳动的、带着甜味的静默。
午后阳光斜斜切进病房，将消毒水味都镀上一层暖金。
叶薇灵正俯身替库里奇掖好被角，指尖还沾着一点削苹果的清甜气息。门把忽地轻响：
“咔哒。”
门板被缓缓推开，一束饱满的白色郁金香先探了进来，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纪夫人抱着花立于门口，深色羊绒大衣的衣摆扫过门槛。她银发被窗外光线映得近乎透明，唇色却点着红，冷艳而克制。
叶薇灵闻声回头，睫毛在阳光里轻颤，惊讶从眼底一闪而过，“纪夫人？”
纪夫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磨出的笃定：“你们好。”
库里奇半靠在床头，灰绿眼眸里掠过一丝疑惑。他今天没戴眼镜，视线略显朦胧，却仍礼貌地点头致意。
叶薇灵连忙侧身介绍：“库里奇，这位是纪夫人。”
库里奇声音微哑，却温和：“您好。”
纪夫人走近两步，将郁金香递到叶薇灵怀里。花束沉甸甸的，冰凉的水珠顺着叶薇灵指缝滑下。
“你好，库里奇。”她目光掠过年轻人苍白的脸，停在输液架上那袋透明的液体，“久闻大名，今日初见，气色比传闻中好些。”
库里奇微怔，下意识想撑起身，被叶薇灵轻轻按住肩。
“您认识我？”
纪夫人只笑，笑意不达眼底：“当然认识。”
叶薇灵把花束放到床头柜，小心地腾出地方，顺口道：“夫人您坐。”
纪夫人却摇头，大衣的立领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不必。我今天来，一是探病，二是……”她抬眼，目光落在叶薇灵脸上，“想找你谈谈，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叶薇灵愣了愣，随即点头，声音不自觉放软：“好。”
她转向库里奇，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塞进他手里，指尖在果皮上轻轻一敲，“乖乖等我回来，不许偷偷改曲谱。”语气里带着朋友间特有的亲昵与命令。
库里奇握着苹果，弯了弯眼睛：“遵命。”
叶薇灵随纪夫人走出病房。门轻轻阖上，郁金香在床头静静绽放，花香混着药水味。
叶薇灵反手带上病房门，金属把手在她掌心留下一道冰凉的弧线。
纪夫人已立在几步之外，背影挺拔。听见脚步声，她转身，深色羊绒大衣与雪光相撞，领口黑狐毛被风掀起，露出颈侧一枚暗红宝石。
“夫人，有何吩咐？”叶薇灵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
纪夫人没有寒暄。她抬手，从手包里抽出一支薄如蝉翼的银色U盘，指节在冷光下泛青，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冰棱般的锋利，“蒙德邦仍不肯与我合作。我要你替我劝他。”
顿了半秒，补上一句，“我本打算约甘柔出来，当面谈，可惜被他截断。”
叶薇灵垂眸，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弯阴影，她的声音轻，却清晰而危险，“夫人，您知道上一次芯片的事，他至今没消气。对背叛过的人，他不给第二次机会。”
纪夫人指尖摩挲着U盘边缘，金属冷意渗进皮肤，“我若亲自出面，只会让他把门摔得更响。”她抬眼，目光穿过霜花斑驳的玻璃，落在远处灰白的天际，“但你可以，或者，通过甘柔。”
说罢，她将U盘递到叶薇灵面前。
“里面是技术员失踪前的完整行踪：港口监控、离岸账户、最后一条加密信号坐标。”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告诉他，这是我给他的‘诚意’。拿得到真相，也拿得到我的歉意。”
叶薇灵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金属的凉意顺着手臂一路攀上心口，“我会转达，”她抬眼，眸色比窗外的雪更冷，“但我不敢保证结果。”
纪夫人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她转身，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雪尘，“你只需要把火折递过去，“至于他点不点，是他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