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铁山是在白如玉刚刚完成市场调研后,才风尘仆仆赶回京市的。
回京前,他特意绕道去了深山的基地。
满心想着兑现当年的承诺,接上妻儿一同返京。
可当他抵达那片熟悉的营房时,却被告知:
白如玉早在一年多前——就与王珺一同离开了基地,说是来京市寻他。
留守的三营长语带担忧地补充,当初护送白如玉母子的五名战士,至今也未见归来。
更让肖铁山心头一紧的是,三营长隐约听说,白如玉曾到京市军区大院找过他,却被拦在了门外。
只得到一句“肖铁山不在,需等他回来再接待”。
随后,三营长又提起,今年因基地准备搬迁,刘大夫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白如玉在京市的些许情况。
具体境况不详,但终究放心不下,已向领导申请提前赴京探望。
而刘大夫,至今也未返回。
肖铁山听着,心一寸寸往下沉。
他并非故意失约。
两年前,他忽然接到紧急任务,必须立刻离京。
原以为很快便能返回,谁知一去便是近两年光景,其间联络极为困难。
他始终以为,白如玉仍在山中安稳等待,等他去接。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一路紧赶,出山,转车,心急如焚地扑回了京市。
到了京市,他连家也未回,径直赶往总医院寻找王珺。
王珺见到他时,脸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波动。
只是用一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看了他片刻,然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肖铁山只得跟上。
王珺将他带出医院,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刚站定,王珺猛地转身,毫无预兆地一拳狠狠砸在肖铁山脸上!
肖铁山踉跄一步,口腔里泛起铁锈味,他愕然抬头。
“肖铁山,你个混蛋!”王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割人。
肖铁山抹去嘴角血迹,焦急压过了惊怒:
“王珺!如玉呢?安安和康康呢?他们在哪儿?!”
“在哪儿?”王珺眼眶骤然红了,声音却因极力压制而颤抖。
“你还有脸问?你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来的吗?出山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如玉的脚,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她背着不到周岁的孩子,在山里还大病一场!”
“好不容易走出来,坐汽车,转火车,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就为了找你!”
他喘了口气,微微发颤:
“在军区大院门口!我们那么多人,在深山老林里都没让安安和康康受过一点罪!”
“可到了这儿,两个孩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小脸通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门口的卫兵,就那么轻飘飘一句‘肖铁山外出未归,无带领不能入内’,就把他们母子三人挡在了外面!连门都没让进!”
肖铁山如遭重击,僵在原地。
“你知道我后来打听到什么吗?”王珺逼近一步,眼中是赤裸裸的愤怒与鄙夷。
“你母亲,对外一直宣称你未婚,正在和某位中央领导家的孙女议亲!”
“拦下如玉母子、不让他们进门的人,就是受了你母亲的指使!”
肖铁山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肖铁山,你们家,简直无耻至极!”王珺的声音终于染上哽咽。
“你知道如玉知道这些之后,是什么反应吗?她没有再来这个门口一次!”
“她不是不想来,她是怕!她怕你们家在这里一手遮天,怕你们为了攀高枝,觉得她们母子三人是碍眼的绊脚石!”
“怕你那位当副部长的父亲,为了你们家的面子和前程,暗地里‘处理’掉她们!”
王珺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情绪:
“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要高攀什么门第。如果她不小心成了你们家的眼中钉,那她可以立刻跟你离婚,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绝不纠缠。”
“但这手续,得等你回来办。可她连等都不敢在这里等!”
“她不敢放那五个战士离开,怕没了保护!她让我请示基地首长,说明情况,请求让战士们继续保护他们,直到你回来!”
“然后,她带着孩子,找了处偏僻的小院藏了起来!”
“可是肖铁山,”王珺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混合着无尽的疲惫与愤怒。
“五个战士,加上她们母子三人,没有京市户口,没有单位,没有收入!一切都要花钱!”
“你呢?你说好去年春天去接他们,你没去!你让他们等了这么久!”
“孩子一天天大了,要上学!如玉一直想考大学,可她连一封报名需要的介绍信都搞不到!”
“肖铁山,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你还是个人吗?你们家的人,还有一点人味儿吗?!”
王珺积压了近两年的怒火与痛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榔头,砸在肖铁山心上。
肖铁山僵立在初秋的风里,脸上毫无血色。
王珺那些话语里的画面——妻子磨破的双脚、幼儿晒红的脸颊、深藏起来的恐惧与无助、没有着落的生计与梦想——一幕幕在他脑中尖啸着炸开。
他原以为自己是归来履约的丈夫和父亲,却在这一刻被真相撕扯得体无完肤。
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排山倒海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从王珺口中得知真相后,肖铁山没有片刻耽搁。他回到军区大院,找到直属师长,递交了家属房申请,并要求彻查刁难一事。
肖铁山回到军区大院找到直属师长,红着眼眶说明诉求:
一是按规定申请家属房,让妻子白如玉带着俩孩子进军区大院落脚。
二是恳请部队查清白如玉此前在大院遭安保人员刁难的事,还家人一个公道。
师长听完面色凝重,当即沉声道:“你的情况我清楚,你的职级和家庭情况部队都有备案,不用再额外核实。”
“这事我记下了,会严格按规定逐级上报给大军区领导。后续怎么处理、怎么安置,咱们都等候大军区的统一安排和指示。”
话落,师长立刻叫来干事,让肖铁山详细写下白如玉受刁难的经过。
连同早已备案的职级信息、家属房申请一起,整理成正式书面材料。
随后严格按部队流程逐级上报,先递交给师级上一级主管单位。
再由上级层层转呈大军区相关部门,每份材料都重点标注了干部家属安置刚需和安保人员作风问题,恳请优先核查。
材料递上去没几天,大军区便有了明确回应:
责成保卫处彻查安保人员刁难家属一事,迅速处置了涉事人员。
后勤部门也依据肖铁山的职级和家庭人口,统筹协调出一套一楼的三室一厅家属房,走完审批流程后第一时间通知下来。
接到通知当天,肖铁山就顺利领到了钥匙,悬着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但他没有直接去找白如玉。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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