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再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正西边,帐篷里热得跟蒸笼一样,帆布被晒透了,干草的味道混着汗味往鼻子里钻。
离月鸣先醒的,脑袋从胳膊弯里抬起来,脖子僵得嘎巴响,嘴巴里发苦。
他坐起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娜月缩成一团,毯子踢到了脚底,整个人蜷着,口水把干草湿了一小片。
“喂。”
离月鸣拿脚趾头戳了戳她小腿。
娜月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点。
娜月的腿缩了一下,嘴巴咂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离月鸣干脆伸手拽了一下她的毯子角,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拖了两寸。
“起了起了,都下午了。”
娜月终于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帐篷顶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脑子过了好几秒才转过来。
“几点了?”
“看太阳的位置,起码过了12点了。”
娜月坐起来,头发贴在脸上,手指头捋了半天才把那几缕黏在嘴唇上的头发扒拉开。她张嘴打了个哈欠,打完了嘴巴没合上,嘟囔了一句。
“饿了。”
“走吧,去矿上看看有没有吃的。”
两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太阳晃得眼睛都睁不开,娜月拿手挡着光,眯缝着眼往工棚方向走。
矿区下午正是干活的时候,矿工们进进出出地搬石头推车,叮叮当当的响声从矿洞口那边传过来。
工棚后头有一块搭了遮阳棚的空地,地上垒了个简易灶台,几块石头围着,上面架了口铁锅,旁边堆着柴火和几口粗陶罐子。
一个二十来岁但看起跟个五十岁的黑鬼似的矿工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蹿,飘过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是菜汤,又像是洗锅水。
娜月走到跟前,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锅里煮着一堆切得大大小小的萝卜块,几片叶子漂在上头,没油没盐的样子,颜色寡淡得很。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筐窝头,个个硬邦邦的,拿起来能敲桌面,掰开了里头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麸皮。
娜月的脸皱了一下。
“这环境也太差了……”
离月鸣拿了两个窝头,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硬得腮帮子酸。
“他们也是为了养家,没办法。”
他咽下去那口窝头,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口,把另一个窝头递给娜月。
娜月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整张脸都拧巴到一块了。
离月鸣又啃了一口。
“我能做的也就是回头和爷爷说一下,看能不能提高他们待遇。”
他看了一眼那口锅里的萝卜汤,摇了摇头。
“但是具体能提高多少还得看情况,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娜月把窝头掰成小块,就着萝卜汤往下送,勉强塞了半个进肚子,实在吃不下了,剩下的半个揣进了袖口里。
“走吧,先去找找入口。”
两人沿着矿区外围转了起来。
矿洞的主入口在东边,往西走还有几条分叉的支洞,有的在挖,有的已经废弃了,洞口用烂木头和碎石堆着,看得出来是人为封的。
离月鸣每到一个洞口就进去看看,拿手电筒往里照,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娜月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踢路边的石头,偶尔蹲下来扒拉两下地面。
半个小时过去了。
明面上能看到的矿洞全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更没有什么隐藏的入口。
那些废弃的洞口要么塌了,要么封得死死的,不像有人出入的样子。
离月鸣站在矿区西边的一处斜坡上,手搭着额头往远处扫了一圈。
“明面上的全看过了,没东西。”
娜月从坡下爬上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灰也没什么好拍的了,裙子上头已经沾满了土,膝盖那块还蹭了一道黑印子。
两人找了块凸出来的大石头坐下。
离月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从离月城穿出来的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子上头沾着矿渣,前襟上蹭了几道灰,右边裤腿还挂了个小口子。
娜月靠着他坐着,两个人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
“算了,回去有人给洗。”
离月鸣拽了拽袖口,把一块沾在布料上的泥巴弹掉。
“洗不干净大不了再买新的。”
娜月哦了一声,把腿盘在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歪头看着矿区这边来来往往的矿工。
离月鸣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矿区东边的工棚附近,一个人正沿着工棚后头的小路往西边走。
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不是正常走路那种,是那种走两步就往左右看一眼、缩着脖子溜边儿的走法。
离月鸣眯了眯眼。
这人看着眼熟。
瘦高个。
就是昨天嘴里喊着“小芳别来找我”的那个人。
娜月也注意到了,拿胳膊肘捅了离月鸣一下。
“月鸣哥,那个人”
“看到了。”
离月鸣从石头上滑下来,压低了身子。
瘦高个没往矿洞方向走,而是绕过工棚后头,沿着一条矿工踩出来的土路,往矿区西北角的一片矮树林方向去了。
走了十来步还回头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他之后,脚步加快了。
离月鸣拉了一下娜月的手。
“跟上。”
两个人猫着腰,沿着矿区边缘的碎石堆后头,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瘦高个走得不慢,离开矿区主道之后一头扎进了那片矮树林里。
树林不大,也就百来棵杂树,中间长满了灌木丛,人钻进去之后就不太好看清了。
离月鸣拽着娜月绕到树林侧面,踩着落叶和枯枝往里摸。
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放慢了脚步,尽量挑软的地方踩。
往前走了二三十步,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见了瘦高个。
那人蹲在一丛齐腰高的灌木后面,弯着腰,两只手正在扒拉地面上的一层杂草。
草被他一把一把拽开,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后他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艹!谁tm拉的屎!”
瘦高个骂了一声,把沾了东西的手使劲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脸皱成了一团。
骂完之后又继续扒拉。
第二层草被掀开,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两块拼在一起的厚木板,边缘嵌在泥土里,中间有条缝是个地洞门,从中间分成两片,往两边掀开的那种。
离月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找到了。
瘦高个没急着开门,而是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走到旁边一条窄窄的小溪边,蹲下去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搓了半天,来回洗了好几遍,还用指甲抠了抠指缝。
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才转身走回去。
他弯腰抓住木板边缘,两片门板被他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往下延伸的台阶隐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
瘦高个往洞口张望了两秒,然后侧着身子钻了下去。
木板门从里面被他拉上了,草皮又盖了回去,地面上恢复了原样。
离月鸣和娜月趴在灌木后头,大气都没喘。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离月鸣才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走到那片被扒过的草皮面前,蹲下去,伸手把杂草拨开。
木板门还在,缝隙里渗着一股子潮气。
他回头看了娜月一眼。
娜月点了下头。
离月鸣抓住木板边缘,轻轻往上掀。门板有点沉,但没上锁,掀开之后露出往下延伸的石阶,黑沉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霉味。
两人顺着石阶下去,脚步放得极轻。
石阶不长,十来级就到底了,下面是一条土质的通道。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离月鸣没敢开手电筒,怕光透出去被人发现,只能摸着洞壁慢慢往前挪。
娜月紧紧攥着他后腰的衣服,两只脚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蹭。
通道拐了个弯之后,前面隐约透出一点点微光是油灯的光,从通道尽头的空间里飘出来的。
两人摸到了通道尽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空间不算大,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几张简易木板床和一堆乱糟糟的杂物。
床上躺着好几个人,呼噜声此起彼伏,粗的细的交替响,数了一下是六个。
全是男的,穿着矿工的衣服,有几个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长相普通,看不出什么门道。
离月鸣正要再往前看
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后面传出了声音。
女声。
带着哭腔,又尖又颤。
“别碰我!”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
扇得脆生生的,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楚。
紧接着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带笑。
“小芳,我告诉你,今天能被我宠幸,那是你的荣幸。”
离月鸣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门后面的女人哭了两声,声音哑得几乎破了音。
“你这个畜牲!”
“三年前联合邪教的人把我骗到城外亏我还是你的妻子!”
那个男人的笑声没停。
“妻子就是用来分享的嘛。”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就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这里的大家谁不是有妻子的人呢?这不,大家都把妻子分享出来了。也就现在是白天”
他的声音拖长了。
“等晚上,我要三个一起挑。”
门后面传出女人压着嗓子的哭声,闷在喉咙里一截一截地往外泄,压了又压。
然后是男人兴奋的笑。
离月鸣转过头。
娜月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已经在发抖了。
不是害怕。
她的牙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凸出来一块,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
平底锅凭空出现在她右手里。
离月鸣还没来得及开口。
娜月一脚踹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门板脱离框架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石壁上碎成了三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