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的生活,像上紧的发条,一环扣一环地运转起来。
新家拾掇利落了,孩子送进了北方大学托儿所。
李振他们那边的生意也开始铺开。
尘埃甫一落定,她开始调研京市的几个供销社,为准备已久的文章搜集数据。
一天早上,白如玉骑车到了海新镇供销社。
天亮得晚了,供销社的开门时间也从夏天的六点半改成了七点。
但排队的人们来得更早了。
门口已排了三四十人的队伍,悄声交谈着,多是附近村民和些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一到地方,白如玉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表格和钢笔,专注地投入到调研中。
她先认真数清排队的总人数,一一填进表格。
接着趁着排队百姓闲聊的空隙,轻声打听每个人想买的鸡蛋、猪肉数量,估算出人均需求量。
等供销社大门打开,她又紧盯柜台,仔细记下鸡蛋、猪肉的供货总量,以及货物售罄的时间。
最后,再清点出成功买到东西的人数,算出供需缺口。
白如玉看着挂出的售罄牌子,心里沉了沉。
她退到一旁,没有立刻离开。
目光落在那些或摇头叹息、或面带不甘、提着空篮空网兜慢慢散去的人身上。
她走向一位约莫三十多岁、衣着整洁却面带倦色的女同志,对方正把空网兜折起来,小心地放回提包。
“同志,没买上?”白如玉轻声问。
女同志抬起头,露出一抹苦笑:
“可不是嘛。想着今天周日,起个大早,看能不能碰运气买点肉,给孩子包顿饺子。你看……”
她指了指前面,“轮到我这儿,就剩下案板了。”
她顿了顿,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对白如玉解释:
“没事,下回再早点。就是孩子念叨好几天了。”
“平时也这么难买吗,有票也买不到吗?”白如玉顺着问。
旁边一位大妈搓着手插话:
“有票?有票也得有货才行啊!这鸡蛋是不要票的议价蛋,更难碰。”
“就算拿着肉票,你看那肉案子,才几斤肉?排后头的,票攥出汗了也买不着!”
旁边一位穿着旧军便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没急着走。
蹲在墙根,摸出烟袋锅子,闷闷地抽了一口。
白如玉走过去,蹲下身,保持着平视:
“大爷,也没买着?”
老爷子抬眼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想买点肥肉膘熬油。家里的油瓶快见底了,炒菜都舍不得放。”
“本来指着它……唉,还是来晚喽。”
他用烟杆指了指供销社里面,“就那么几扇肉,排后面的,看得见,摸不着。”
老爷子又说:“票发到手里,是个盼头;可跑到店里,常落个空头。这心里的落差,比没票还磨人。”
“那平时炒菜用油怎么办?”白如玉问得细致。
“省着用呗,多用蒸煮,少用油炒。要不就是用肉票买的那点定量肥肉,仔细熬出油来,油渣还能当个荤腥。”
老爷子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
“闺女,你是做调查的?”他注意到白如玉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嗯,学习用的,了解一下情况。”白如玉坦然道。
老爷子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又感慨了一句:
“统一有统一的难处,咱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过法。就是盼着,能不能再多一点点,让这排队的人,十个里头能多一两个买上的,也好啊。”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踱步离开了。
白如玉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这些鲜活的对话和具体而微的困境,远比单纯的数据更深刻地印在她心里。
之后,她又与几个还没离开的顾客聊了聊,情况基本相同,都是持票也买不到东西。
因为白如玉最开始没有京市户口,所以也没有票证来源。
最初从山里带来的一些票证早就用完,后来都是到市场上花高价买的不要票的。
如果实在买不到的,像两个孩子喝的奶粉,就是王珺想办法。
所以她还真的不知道现实是如此情况。
她记录的不仅是“空手率”,更是“持票空手率”。
即便是持有宝贵肉票、蛋票的居民,因货物售罄而无法兑现计划内的配额。
这让她意识到,问题不只是“计划分配”本身,更是“计划”无法兑现为“实物”的断裂。
回去的路上,秋风已带了寒意。
那几位空手而归的顾客的面容和话语,一直在她脑中回响。
然而,另外几个目标——西城、东城、朝外大街几个供销社,都离家太远。
王珺不同意她骑自行车去,弄来了一辆旧吉普。
载着白如玉穿过京市的街巷,驶向不同的目的地。
风从吉普车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奔波中变换。
三个供销社跑下来,看着自己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白如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是整理成文,然后投稿了。
白如玉的调研刚刚告一段落,一个她等了近两年的人,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京市。而这个人带来的,将是一场无法回避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