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林凤仪脸上,她的呼吸微弱,像风里将熄的灯芯。右手还搭在寒玉剑柄上,左手离铁柱的衣角只差一寸,指尖冻得发青。
中庭四角铜炉喷出的绿焰烧得正旺,毒雾翻滚如潮,苦杏仁混着腐骨草的气味刺鼻难闻。铁柱躺在石台边,胸口微微起伏,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李公公站在东侧高台上,手握软剑“龙鳞”,嘴角挂着冷笑,指尖轻弹剑身,嗡鸣声引得毒雾一阵波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破空声,就像他本就该出现在那里。九尺高的身影落地无声,粗陶碗从袖中滑出,砸在雪地上碎成几片,酒香混着血腥味散开。花玄缺来了。
他看也没看李公公,径直走到林凤仪身边,蹲下,左手贴上她背心。掌心一热,一股浑厚真气顺着手太阳小肠经逆行而上,直冲督脉。林凤仪身体猛地一颤,唇角溢出一口黑血,落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三息之后,她呼吸平稳了些,脸色虽仍苍白,但不再泛紫。
花玄缺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扫过铁柱——人还活着,伤重但未死。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拔剑。
无鞘铁剑出鞘半寸,地面忽起裂纹。剑气自脚底奔涌而出,如地龙翻身,直扑四角铜炉。轰!轰!轰!轰!四声巨响接连炸开,绿焰尽数熄灭,毒雾被罡风撕成碎片,卷上夜空,转眼消散。
铁柱眼皮动了动,喉头咕噜一声,像是终于能喘上气了。
李公公脸色骤变,手中软剑猛然一抖,身形急退三步,踩碎了一片薄冰。他盯着花玄缺,声音第一次带了点颤:“你……你竟能破我的毒雾阵?”
花玄缺没答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铁剑垂地,剑尖划过冻土,留下一道寸深的沟痕。靴底碾过碎陶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李公公咬牙,软剑“龙鳞”倏然弹起,如蛇吐信,直取花玄缺咽喉。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柔中带刚,专挑大穴下手。
花玄缺还是没退。
铁剑横撩,不攻人,只斩剑。
铛!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那柄号称百炼柔钢、可绕指三圈的“龙鳞”竟从中断裂,半截断刃飞出数丈,插进冻土,兀自震颤。
李公公握着剩下的半截剑柄,怔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他低头看了看断口——平齐如削,像是被铡刀切过。
花玄缺踏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低得像冻土开裂:“你的毒,不过如此。”
余音未落,一股无形威压扩散开来,四周积雪翻飞,石台边缘的冰棱噼啪断裂。李公公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根木桩,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喘着气,眼神惊疑不定,手指死死抠住断剑柄,指节发白。他想过花玄缺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一剑破阵,一招断器,连他最得意的“蚀脉雾”都撑不过三息。
这哪里是江湖人?分明是阎王亲自来收命。
花玄缺没再动手。他转身走向林凤仪,俯身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石台边上。她的脸贴着冰冷的石面,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睁眼。
铁柱这时哼了一声,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谢……谢……”
花玄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林凤仪的左手往铁柱衣角方向挪了半寸,让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那块破布。
然后他站直,铁剑回鞘,双手垂落两侧。
雪还在下,不大,一片一片落在他肩头,沾在褪色的血袍上,很快就融了,留下深色水渍。七个骷髅酒葫芦挂在腰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李公公站在东侧阴影处,手握断剑,脸色铁青。他想逃,但腿沉得像灌了铅。他知道现在跑,下一秒脑袋就会飞出去。
所以他站着不动,眼神却在疯狂转动,找机会,找退路,找下一个机关。
花玄缺忽然抬头,看向他。
李公公心头一紧。
但花玄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还有三句话的时间。”
李公公愣住。
花玄缺没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等着对方开口。
铁柱喘着气,林凤仪仍在昏迷,雪静静地下,中庭一片死寂。
李公公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挤出一句:“你……你以为这就完了?”
花玄缺不答。
他又说:“宫里的人马上就会来……你救不了他们两个……”
花玄缺依旧沉默。
李公公声音提高:“三日后子时三刻,北门开启,邪阵启动,大夏龙庭气运尽断!你挡不住!谁都挡不住!”
花玄缺终于动了。
他迈出一步。
李公公立刻闭嘴,握紧断剑,全身绷紧。
但花玄缺没冲他来。他只是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碎陶片,擦了擦剑身上的霜,随手扔掉。
然后他回到林凤仪身边,盘膝坐下,背对着李公公,像是彻底无视了这个人。
李公公站在原地,手在抖,脸在抽。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没能吓住对方一分一毫。
反而像是……自曝了底牌。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地上的血迹,也盖住了断剑的寒光。
花玄缺坐着不动,铁剑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方向。
他的耳垂上,有道旧疤,被风吹得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