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铁锈带
三日后，交通艇穿透海面，降落在铁锈带边缘的废弃码头。
荆云和石红踏出舱门，废尘扑面而来。天空是浑浊的暗金色，像铁锈溶于油污——和旭日村一样，和帝国统治下的所有地面一样。
陈伯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在码头等候。
"带你们见人。"他声音沙哑，"但先说清楚——铁锈带的人，不信海底来的，不信星辰草，只信能换馒头的东西。"
"我们带的就是能换馒头的东西。"石红说。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一处厂房，东方红机械厂。
李建国早已在等。他的工装上沾着机油，手指缠着绷带——调试机床时划的。三个月的期限压得他喘不过气，但看到荆云和石红，他扯了扯嘴角："来了？"
"来了。"荆云环顾厂房，锈蚀的钢梁、半塌的天窗、地下管网入口的锈铁盖，"印钞厂选哪儿？"
"东侧车间，原先是装配线，"李建国指向深处，"通风好，湿度低，造纸需要。地下管网连通，紧急时疏散。"
"疏散？"
"帝国警察三个月前在隔壁巷子抓过人，"李建国声音平淡，"虽然说是意外火灾，但这里的人都不傻。"
石红心头一紧。那是她和李建国刺杀赵进的地方。
招募在傍晚开始。
陈伯的名单摊在一张油腻的木桌上，油灯的光摇曳不定。
"老王，六十二岁，三十年前印过地下报纸，被捕过，扛住了。"陈伯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手稳，嘴紧，但眼睛不好，精细活干不了。"
"让他管防伪，"荆云说，"不用眼睛，用经验。"
"小李，二十八岁，他爹被帝国税吏逼死，手巧，"陈伯顿了顿，"但爱喝酒，酒后会说话。"
"外围组装，"石红记下，"不接触防伪技术，只装工牌外壳。"
"还有这个——"陈伯指向最后一个名字，"林晚。"
石红猛地抬头："林晚？"
"李铭的未婚妻，怀孕了，"陈伯的声音低下去，"她在旭日村教孩子们读诗，帝国盯上她了。我让她来铁锈带避避，顺便……"他看向荆云，"她识字，懂账，能当财务科的监督。"
荆云沉默片刻，点头。
印钞厂改造在第七天开始。
老王带着两个老技工，用从海底运来的特殊纸张和荧光纤维，试印第一批潮汐券。纸张粗糙，带着淡淡的咸味——海底藻类提取的纤维，帝国无法仿制。
"颜色偏了，"老王眯眼盯着样张，"再调。"
"时间——"
"颜色偏了，工人不认，"老王打断李建国，"你急，我不急。这券要是被人说成假钞，你三个月的心血，一天就垮。"
李建国闭嘴。
终端组装厂在第十天启动。
小李带着五个年轻人，拆解废旧导航仪的芯片，焊接、测试、封装进工牌外壳。第一批成品出来时，小李的手在抖。
"试试。"李建国拿起一个，拇指按下星辰草徽记。
屏幕亮起：【测试用户 | 余额：100券】
"成了？"小李的声音发颤。
"成了。"李建国扯了扯嘴角，"但别高兴太早。这玩意儿，得让工人愿意用。"
第一个发薪日，在试点前两周提前测试。
李建国选了食堂——地火控制的合作社，是工人最密集的地方。黑板上用粉笔写着：
【帝国管制商品 | 仅收潮汐券】
- 止痛片：10券/盒（帝国医院50信用点）
- 抗生素：15券/盒（帝国医院80信用点）
- 胰岛素：20券/盒（帝国医院排队三个月）
- 燃料（海藻油）：5券/升（帝国黑市30信用点）
老陈头排在第一个，六十岁的钳工，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他接过工牌，拇指按下徽记。
屏幕亮起：【陈德山 | 机械厂 | 本月工资：80券】
下一行：【可兑换：面粉80斤 / 子弹40发 / 止痛片8盒 / 或组合：面粉60斤+胰岛素2盒+燃料10升】
老陈头的手顿住了。他老伴的糖尿病，帝国医院排队三个月，黑市价格够买半年口粮。他盯着"胰岛素2盒"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券……"他声音发紧，"真能换胰岛素？"
柜台后的林晚抬头，腹部微微隆起。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能。凭病历领，每月限量。但——"她顿了顿，"只收潮汐券。帝国币，不要。"
老陈头把工牌挂在脖子上，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踏实，是另一种东西——帝国给不了的，活下去的可能。
年轻的小赵凑过来，只领纸质券，把一叠粗粝的纸张塞进内衣口袋："这个更踏实。帝国抓人时，搜身不搜这个。"
李建国看着队伍缓缓移动。有人选工牌，有人选券，有人两样都要。荆云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石红在柜台后，记录每一笔发放。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工牌屏幕：【本月工资：80券 | 可兑换：面粉60斤+胰岛素2盒+燃料10升】
她轻轻抚摸屏幕，想起李铭。如果他还活着，这80券，能换多少东西？
能换他母亲一个疗程的药。能换他们一家人三个月的口粮。能换……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下去。
深夜，厂房安静下来。
李建国独自坐在印钞机旁，手里捏着一张废券——颜色偏了的那批。他对着灯光，看荧光纤维像星辰一样闪烁。
窗外，铁锈带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帝国工厂的废气火焰，像一颗颗虚假的太阳，燃烧着他人的生命。
但在这间厂房里，在这张粗糙的纸张上，在无数块简陋的工牌屏幕里，有另一套星辰正在诞生。
不是帝国的星辰，高高在上。
是人民的星辰，握在手中。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