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老宅，子时三刻。
没有月亮。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宅子是黑的。只有墨无咎书房里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一粒将死的萤火，照不亮屋子，只够照亮桌上那两颗碎珠。一颗温润，一颗冰冷。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不是吹，是挤。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站着，想进来，又不进来。
墨衔灯站在书房中央，一袭墨绿色窄袖劲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高马尾，一根黑色发带束紧。没有妆容，素面朝天。她的脸在油灯下白得像纸，只有眼睛是冷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墨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看她。他盯着桌上那两颗碎珠，盯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墨衔灯差点没注意到。
古琴先入。一个低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然后停了。安静。只有风声，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箫声从暗处浮出来。不是吹，是叹。一声，又一声，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走一步，停一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七弦琴紧随其后，一弦一哑，一弹一寒。低音沉沉落定，把整个房间压进水里。
墨衔灯开口了。
旧院深深 灯笼不亮
青砖无苔 夜有霜
一个人坐穿天亮
等的人 在何方
古筝轻拢慢捻，以柔音铺底，中和了几分戾气，却让那股黑暗更显入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慢慢游动。
风吹枯枝 影不成双
菩萨低眉 看不穿
一炷香燃尽冷暖
半生事 说不完
沉 沉 沉入深海
沉入尘埃
沉入一场醒不来的白
沉 沉 沉入旧梦
沉入寒风
沉入一句说不出口的等
所有乐器骤停。只有风声。三秒。然后琵琶一拨，如刀锋出鞘，如血滴落地。
月是旧的 人是散的
路是断的 话是咽的
灯是灭的 心是暗的
你是走了 我是等的
沉到底 不见底
等到底 不见你
墨衔灯唱完最后一句，书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只有两颗碎珠，在桌上泛着幽幽的光。一颗温润，一颗冰冷。
墨无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很哑，像风吹过枯枝。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墨衔灯说，“你教的。”
沉默。
“我不记得了。”墨无咎说。
墨衔灯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家主。”
“嗯。”
“等不到的人，还等吗？”
墨无咎没有回答。
墨衔灯走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两颗碎珠，一盏灭了的灯。
窗外没有月亮。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宅子是黑的。
墨无咎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那颗冰冷的碎珠，攥在手心里。
“等。”他说。
没有人听见。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不是吹，是挤。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站着，站了很久，终于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