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灭亡后,天下只剩下三个国家——燕国、齐国、秦国。地图上,燕国的深蓝色覆盖了东北和华北,齐国的浅蓝色蜷缩在山东半岛,秦国的深灰色占据着西方。三块颜色,三股力量,三个玩家,只有一组能活到最后。
沐剑旗没有急于进攻齐国。他把主力留在邯郸休整,六万骑兵在邯郸城外扎营,养精蓄锐,恢复体力。那些在华北平原和邯郸城下受伤的士兵在养伤,那些在连续作战中疲惫的战马在吃草,那些在战斗中消耗的箭矢在补充。他只派了一万骑兵东进,深入齐国境内,烧杀掠抢。不是攻城,而是消灭农民、烧毁粮草。一千人一队,从邯郸出发,向东、向东南、向东北,分头行动。他们不攻城,不攻寨,不攻任何有兵把守的地方。他们只打农村,只杀农民,只烧粮草。看到村子就冲进去,见人就杀,见粮就烧,见房就点。杀完了,烧完了,点完了,就走。
齐国的农村在燕军骑兵的扫荡下变成了一片焦土,那些金黄的麦子,那些堆满粮仓的谷物,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农民,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粮仓被烧,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浓烟遮天蔽日,几十里外都能看到。庄稼被毁,那些还没有收割的麦子被马蹄踩烂,被火烧焦,被水淹死。百姓被杀,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能逃过燕军的弯刀。
齐国的人口在急剧减少,那些曾经人声鼎沸的村庄,现在变成了死寂的废墟;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田野,现在变成了荒芜的焦土。粮草在迅速消耗,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城外的粮食已经被烧光了,没有粮食运进来,城里的粮仓一天比一天空。士气在持续低落,士兵们知道,他们的家没了,他们的亲人死了,他们的粮食烧了。他们不想打仗了,他们只想回家,但家已经没了。
姜子衡在临淄的王宫里,看着地图上那片正在被燕军蚕食的版图,沉默了很久。他的身后,田恬和新提拔的将领们并肩而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恐惧。燕军的骑兵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们不攻城,只扫荡农村。他们不打军队,只杀百姓。他们不抢粮仓,只烧粮食。这一招太毒了,毒到姜子衡无计可施。他知道,沐剑旗在逼他出城决战。
如果他不出去,齐国的农村就会被彻底摧毁,齐国的人口就会全部死光,齐国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血肉的空壳。到时候就算临淄还在,齐国也亡了。如果他出去,他的十万大军在平原上面对燕军的骑兵,必败无疑。十万步兵对五万骑兵,在平原上,就是送死。骑兵的冲击力,步兵挡不住;骑兵的机动性,步兵跟不上;骑兵的弓箭,步兵射不过。进退两难。
但他没有选择。不出城,是慢性死亡,一天一天地耗,一天一天地拖,直到粮食吃光,直到士气崩溃,直到百姓跑光,直到齐国变成一个空壳。出城,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也许能在野战中打赢,也许能杀了沐剑旗,也许能创造奇迹。
“全军出击。”姜子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进了每一个将领的心里。
齐国的十万大军从临淄出发,向东北方向推进,试图与燕军主力决战。十万大军,排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缓缓移动,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在中间。姜子衡坐在战车上,亲自指挥。他的身后,田恬和几个年轻的将领骑着马,跟在战车后面。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都在打鼓。沐剑旗没有迎战,而是带着骑兵不断地后撤,把齐军引入了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没有山,没有河,没有树林,只有一望无际的麦田和纵横交错的沟渠。这样的地形,是骑兵的天堂,步兵的地狱。
齐军的十万大军在平原上展开,步兵在前,排成十排,每排一千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骑兵在两翼,各五千人,准备从侧翼包抄;弓弩手在阵后,三千人,弩机已经拉满。这是标准的孙膑阵法,理论上无懈可击,进可攻,退可守,左右呼应,前后衔接。但沐剑旗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孙膑阵法了。他在马陵之战中见过这个阵法,在华北平原上也见过这个阵法。他知道这个阵法的弱点在哪里——两翼。孙膑阵法的两翼是最薄弱的地方,兵力少,防线长,容易被突破。一旦两翼被突破,整个阵型就会被分割成数块,首尾不能相顾,左右不能相连。
“骑兵——冲锋!”沐剑旗的弯刀猛地向前一挥。
五万燕军骑兵同时发动了冲锋。不是正面冲锋,而是两翼包抄。左翼两万五,右翼两万五,像两把烧红的尖刀,从左右两侧同时杀入齐军的阵中。齐军的骑兵在燕军的冲击下瞬间崩溃,他们的战马不如燕军的快,他们的弯刀不如燕军的利,他们的骑术不如燕军的精。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的被燕军的弯刀砍倒,一刀从肩膀上斜劈下来,连人带甲砍成两半;有的被自己的同伴踩成肉泥,几十个人从身上踩过去,踩得骨头都碎了;有的跪在地上投降,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两翼崩溃后,齐军的中军也乱了。
步兵们不知道是该往前还是往后,前面的在往后退,后面的在往前挤,挤在一起,动都动不了。弓弩手们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左边的敌人冲过来了,右边的敌人也冲过来了,他们不知道该射哪边。将领们的命令互相矛盾,有人说往左,有人说往右,有人说往前,有人说往后。士兵们不知道该听谁的,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跑。整个阵型像一锅煮熟的粥,再也搅不回来。
沐剑旗的骑兵在齐军阵中纵横驰骋,像一群在羊群中穿梭的狼。他们的弯刀挥舞如风,每一刀下去都有一个人倒下;箭雨倾泻如雨,每一箭出去都有一个人中箭。齐军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被砍掉了脑袋,鲜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有人被捅穿了胸膛,刀尖从背后穿出来;有人被射穿了眼睛,箭杆还在微微颤抖。战斗从清晨打到了正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暗红色的血泊上。从正午打到了黄昏,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把整片平原染成了血红色。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平原上的时候,齐军的十万大军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阵亡者超过五万,尸体铺满了整个平原,从这头铺到那头,横七竖八,密密麻麻;被俘者将近四万,俘虏们被燕军士兵用绳子串起来,一串一串地押往后方,低着头,沉默着;真正逃回去的不到一万人,这一万人里有的是跑得快的,有的是躲得好的,有的是运气好的。
姜子衡在乱军中逃出了包围圈,带着几百残兵,向临淄的方向狼狈逃窜。他丢掉了战车,丢掉了旗帜,丢掉了佩剑,丢掉了所有能丢掉的东西。他的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污,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但他没有回到临淄,因为临淄已经被燕军包围了。
沐剑旗的一万骑兵早在三天前就赶到了临淄城下,把整座城市围得水泄不通。城里的守军不到两万,而且大部分是新兵,连刀都握不稳。城里的粮草也只够吃一个月。
姜子衡站在城外,看着临淄城头那面还在飘扬的齐国旗,沉默了很久。他进不去,也退不了。进不去,因为燕军把城门堵死了;退不了,因为燕军的骑兵在后面追。他站在城外,像一只被赶出了窝的鸟,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