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死讯传遍赵军阵中的时候，赵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的被燕军骑兵从背后追上，一刀砍倒在血泊中；有的被自己的同伴挤倒踩踏，马蹄和靴子从身上碾过去，骨头断了，内脏碎了，惨叫声淹没在杂乱的马蹄声里；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五万赵军骑兵，阵亡者超过两万，尸体铺满了整个华北平原，从这头铺到那头，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像一地被割倒的庄稼。
被俘者将近两万，俘虏们被燕军士兵用绳子串起来，一串一串地押往后方，低着头，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像一群被牵着的羊。真正逃回去的不到一万人，这一万人里有的是跑得快的，有的是躲得好的，有的是运气好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活下来了。
沐剑旗站在战场上，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面无表情。他的弯刀上还沾着李牧的血，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像锈迹一样附着在刀面上。他的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渍，深褐色的血渍一层叠一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喜悦，没有笑容，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放松都没有。他的眼睛依然锐利，他的腰杆依然挺直，他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他知道，这一仗虽然赢了，但燕国也付出了代价。五万女真骑兵，阵亡了将近八千，伤者过万。八千条命，八千个跟他练了十年兵、骑了十年马、喝了十年酒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在沈阳城外一起列阵的清晨，那些在篝火旁一起喝酒的夜晚，那些在山林中一起训练的午后，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这些骑兵是他用了十年时间训练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骑术精湛，箭法如神，刀法凌厉。每一匹战马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毛色油亮，筋骨强健，奔跑如风。损失一个，他都心疼；损失八千个，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战争还没有结束。赵国还在，赵胜还在邯郸，廉颇还在南线，还有十万步兵没有动。魏国还在，公叔峨还在大梁，虽然魏国已经是个空壳子了，但只要他的王宫还在，他就没有亡。齐国还在，姜子衡还在临淄，田忌还在练兵，还有十五万大军虎视眈眈。秦国还在，嬴美华还在咸阳，白起还在磨刀，还有二十万锐士枕戈待旦。五个国家，十个玩家，只有一组能活到最后。燕国虽然赢了这一仗，但离最后的胜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赵胜正在王宫里和廉颇讨论南线的战事。他收到战报，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张脸都在发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廉颇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廉颇，轻轻地说了一句：“李牧，没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廉颇的心里。
廉颇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哭。他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游戏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哭死了李牧也不会活过来，哭死了燕军也不会退兵。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下一个机会。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咽了回去，把悲痛压了下去，把愤怒藏了起来。
“大王，”廉颇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赵国还有多少兵力？南线还有多少？北线还有多少？还能调动多少？”
赵胜看着地图上那片正在被燕国蚕食的版图，沉默了很久。燕国的深蓝色从北边压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赵国的版图。蓟城丢了，山海关丢了，燕云十六州丢了，整个北线都丢了。“南线还有十万步兵，都是跟着你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能打。北线……没了。五万骑兵，两万死了，两万被俘，一万逃回来，但也个个带伤，再也打不了了。”
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嬴美华正在王宫的顶层套房里和白起下棋。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嬴美华执白，白起执黑，两人都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传令兵进来的时候，白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一枚黑子夹在指间，没有落下。
“李牧死了。”嬴美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睛没有离开棋盘。
白起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盒里。黑子落在其他棋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像一滴水掉进深潭。“沐剑旗，不简单。十年前在燕山北麓，他用一万骑兵打败了李牧的三万骑兵，我还以为是运气。十年后，他用五万骑兵打败了李牧的五万骑兵，阵斩李牧，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嬴美华点了点头。“燕国，不简单。十年来，我们都在盯着中原，盯着齐国，盯着楚国，盯着魏国，盯着赵国。没有人注意到燕国。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庞然大物。”
函谷关战役结束后的第十年，天下格局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楚国灭亡，魏国灭亡，赵国元气大伤，齐国和秦国虎视眈眈，燕国异军突起。五个国家，十个玩家，只有一组能活到最后。
地图上，五块颜色各异的版图拼在一起，像五块拼图，拼出了一张越来越小的棋盘。秦国的深灰色占据了西方，齐国的浅蓝色占据了东方，赵国的墨绿色蜷缩在北方，燕国的深蓝色横跨东北，魏国的紫色只剩下小小的一块，蜷缩在中原一隅，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虫子。棋局还在继续，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还在等待的人，那些还在隐藏实力的人，都将被迫做出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