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的军队只有不到五万,而且大部分是新兵,连刀都握不稳。老兵都在伊阙死光了,剩下的这些,有的是从乡下抓来的壮丁,有的是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有的是从街上拉来的乞丐。他们不会打仗,也不想打仗,他们只想活着。
粮草只够吃三个月,省着点吃能撑半年,但半年之后呢?半年之后,就算秦军不打过来,城里的人也要饿肚子。城墙年久失修,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对面的光。护城河淤塞不通,河底长满了水草,河水发黑发臭,连鱼都活不了。这样的城,守不住。
他拨通了齐国的通讯。光幕亮起,姜子衡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身后是稷下学宫的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千卷竹简,每一卷都被细心地标注了标签。
“齐王陛下,魏国求援!秦军二十万围城,魏国危在旦夕!大梁城里只有不到五万守军,粮草只够吃三个月,城墙裂了缝,护城河堵了,撑不了多久了!”公叔峨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救。
姜子衡看着光幕上公叔峨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计算什么。“齐国已经出兵了。十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再坚持十天。十天之内,援军必到。”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惊慌,没有焦虑,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叔峨点了点头,挂断了通讯。他又拨通了楚国的通讯,黄歇的头像出现在光幕中。黄歇的表情比姜子衡丰富一些,眉头微皱,嘴唇紧抿,但同样看不出惊慌。他的身后是楚国的全息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国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
“楚国已经出兵了。十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再坚持十天。十天之内,援军必到。”黄歇的回答和姜子衡如出一辙,像是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
公叔峨放下心来。齐楚两国二十万援军,加上魏国的五万守军,二十五万对秦国的二十万,胜券在握。白起再能打,也不可能以一敌二十五万。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二十五万对二十万,五万的优势,兵力上占优。
齐国的援军是田忌率领的,田忌是孙膑的弟子,跟着孙膑打了十几年的仗,经验丰富。楚国的援军是黄歇亲自率领的,黄歇这个人虽然打仗不行,但谋略过人,不会轻易中计。只要两路援军按时到达,大梁城就安全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齐楚两国的援军都不会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来,而是因为他们来不了。白起在大梁城下只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发动一次进攻,只是在城外扎营、巡逻、做饭,像是在等什么。
士兵们每天出营列阵,擂鼓呐喊,做出一副随时要攻城的样子,但从不靠近城墙。魏国的守军在城头上紧张地盯着他们,箭在弦上,刀在手,随时准备迎战。但三天过去了,秦军连一箭都没有射过。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梁城头的时候,秦军的营帐已经空了。二十万秦军连夜拔营,向南疾进,目标不是魏国的大梁,而是楚国的国都——寿春。营帐拆了,灶台填了,旗帜收了,连一根马毛都没有留下。城头上的魏军士兵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城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白起在战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梁城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声东击西,这是他从孙膑的兵法里学到的招数。孙膑在马陵之战中用这一招骗了殷不凡,让殷不凡以为齐军要去打越国,结果齐军半路掉头,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今天,他用这一招骗了公叔峨。先假装攻打魏国,把齐楚两国的援军吸引到大梁方向,然后突然掉头,直扑空虚的楚国国都。寿春城里只有不到三万守军,而且大部分是新兵,连刀都握不稳。而楚国的十万主力正在北上救援魏国的路上,根本来不及回援。等他们收到消息,掉头南下,寿春已经丢了。
白起骑在黑色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后,二十万秦军沉默地跟随着,马蹄声整齐而低沉,在黎明的薄雾中回荡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他们轻装疾行,每人只带了五天的干粮,不带任何重型装备。帐篷不要了,炊具不要了,多余的衣物不要了,连伤药都只带了一小包。他们要在三天之内赶到寿春,在楚军主力回援之前攻下寿春。时间就是胜利,速度就是生命。
消息传到寿春的时候,黄歇正在王宫里和熊大新下棋。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黄歇执黑,熊大新执白,两人都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这是他们的习惯,每当有大事发生之前,都要下一盘棋。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让脑子转起来,让心静下来。
传令兵冲进来的时候,黄歇的手停在了半空,一枚黑子夹在指间,没有落下。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相国!秦军!秦军二十万,正在向寿春推进,距离城下不到百里!先锋骑兵速度更快,半天就能到!”
黄歇手中的黑子掉在了棋盘上,砸乱了整个棋局。黑子在棋盘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滚到角落里,停住了。他的脸色从正常的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寿春城里只有不到三万守军,而且大部分是新兵,没有打过仗,没有见过血。城墙虽然高,虽然厚,但兵力不足,守不住。秦军二十万,六倍的优势,就算孙膑复生也守不住。
“大王,”黄歇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嘴唇干裂,嗓子冒烟,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沙子,“走吧。回城功能,现在就用。寿春……不要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王活着,楚国就没有亡。我们可以迁都,可以重新招兵,可以重新建城。但大王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