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广播操声一声接一声飘进来,像揉着软风的手,把鹿眠瓷从睡梦里轻轻捞了出来。她醒得竟有些轻松,许是昨晚江校留她聊了太久,忙到深更半夜才睡。毕竟整整收拾了大半夜,把这屋子从一片狼藉里彻底捡了出来,此刻才能拥有一张铺得平整的床,和一张摆着简单物件的桌子。
只是此刻睁眼所见的屋子,已经不复昨日的荒芜。床铺已经铺好,被褥干净整齐地搭在床头;原本空空如也的桌子上,也摆着她昨晚收拾出来的洗漱用品与简单行李。 地板被仔细扫过,虽不能说一尘不染,但至少没有了厚厚的积灰。
唯有那蜘蛛网的痕迹,还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曾经的破败。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东一簇西一片地挂满全屋,只是还残留在一些不易触及的角落——天花板的横梁下、窗棂的缝隙里,偶尔垂着几缕半枯的丝,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颤动。
这是她亲手拾掇出来的新家,干净、简陋,却终于有了属于她的轮廓。
此刻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一亮——
什么?怎么都这么晚了?
她撑起身子,掀开床帘。另一个室友已经离开,床位空着,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鹿眠瓷心里却悄悄松了点气:至少这样,不会有人一直盯着她看。哪怕时间再赶,也是她的一点自由。
洗漱完匆匆赶到教室时,课程已经开始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高高胖胖的女孩,名字格外特别——程惊鸿。她抬眼注意到门口的身影,笑得温柔,友善地示意鹿眠瓷坐到后排的空位。
鹿眠瓷第一次见这样的老师:年纪轻轻,模样可爱,可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讲起课来却一套一套的,条理清晰,连她都听得目瞪口呆。
快下课的时候,程惊鸿向全班介绍了她。“这是鹿眠瓷老师,接下来由她来和我一起带我们班。”
话音刚落,鹿眠瓷便从一旁的位置上站起身,对着全班的同学们微微鞠了一躬。
她站在原地,心里默默理清了这层关系:她是江校长江浸月带的实习生,而江校长因为事务繁忙,便指派了当年自己带过的实习学生程惊鸿,来临时代理指导她的实习工作,而除了带一年级,她还要带三年级二班。
鹿眠瓷默默记在心里,也第一次感觉到——这所学校的人与人之间,好像都带着一种温柔的传承。
第二节课,鹿眠瓷去了三年级二班。
她刚在后排坐下,整个人就“唰”地一下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课桌旁、讲台边、教室门口……全是他们小小的身影。
鹿眠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程惊鸿。
对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
鹿眠瓷心里嘀咕:这也太热情了吧?
程惊鸿立刻抬手制止:“好了好了,都回座位,别围着鹿老师。”
学生们一阵哄散,有人乖乖坐回去,还有人探头探脑地问:“老师!她叫什么名字呀?”
程惊鸿有些无措地看向鹿眠瓷,眼神里带着征询,像是把问题又轻轻推回给了她。
鹿眠瓷怔了一瞬,才轻声开口:“我叫鹿眠瓷。”
她没想到,这里的学生会这么纯粹、这么直接。更没想到,自己和他们的相遇,会这样热闹又这样自然。
没过几天,三年级二班就彻底把她当成了“亲老师”,爱戴得写满眼睛和动作;一年级呢,对她则像个亲切的“代课老师”,可爱、客气,又带着一点距离的好奇。
一天下课,鹿眠瓷回宿舍休息。她记得走时没有学生跟着,可刚踏进房间,手机就响了。
她走到阳台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孩声音——是她的学生!
是三年级二班的陆屿川。
鹿眠瓷下意识探出身子往下看,男孩正低头捣鼓着手里的电话手表,没注意到她。她匆匆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心里拼命回忆:对,是叫陆屿川没错。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就没了。
怎么回事?是老师来带走他们了吗?鹿眠瓷抱着一丝疑惑,轻轻推开门回了房间。
又一天,课间操因为下雨取消了,鹿眠瓷在教室待了挺久。
第一排坐着个叫裴听野的男孩,笑起来格外好看——一双杏眼像盛着光,睫毛又长又密,光线落在他眼底,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小星子。
他趴在讲台上,忽然抬头问:“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鹿眠瓷愣了一下: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为什么他还是问?
她索性赌气般地说:“不告诉你。”
旁边的宋奶芙立刻扑过来:“老师!你的名字怎么写呀?”
她的脸软乎乎的,神情又那么真诚,鹿眠瓷的心一下就软了。
“你给我一张纸,我写给你看。”
纸张很快递到她面前,那是一张从角落撕下来的小纸片。
鹿眠瓷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没等宋奶芙看清楚,就被裴听野一把抢了过去。
“给我。”她说,宋奶芙跺了跺脚。
“不给!”
教室瞬间变成追逐战,两个孩子绕着教室跑了一圈又一圈,为一张小小的名字纸条吵吵闹闹。
鹿眠瓷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弯起嘴角。
真好。
那天的数学课结束后,鹿眠瓷回宿舍休息,刚坐下没一会儿,室友姜照溪就回来了。
“你学生在楼下找你呢。”她把外套一扔,“他们上体育课,说想让你一起去。”
鹿眠瓷懵了懵:“啊?他们体育课,叫我去干嘛?”
她还是马上下楼,心里七上八下。
“老师,来跟我们一起上体育课吧!”孩子们围上来,声音整齐又期待。
她看向体育老师,有些为难:“不太合适吧?”
“为什么不?”一个胖乎乎的女生沈雾迟凑过来,她是三年二班班主任的女儿。
“体育老师在这儿呢。”鹿眠瓷还是有点紧张。
“不怕不怕!”另一个略矮一点、也胖乎乎的女生谢南枝晃着她的胳膊,“来嘛来嘛!”
同学们也纷纷附和,她被推搡着走进器材室,拿起一个篮球。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操场上,空气里都是青草味。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尴尬,没想到气氛意外轻松。
就在这时,隔壁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走了过来,挑眉问:“老师,你敢不敢跟我单挑?”
鹿眠瓷心里一沉:我不会打篮球啊!
“我不会,我体育很差。”她连忙摆手。
“不会还玩什么篮球?”男孩毫不留情。
下一秒,裴听野从人群里站出来:“老师,我来跟你比。”
旁边的学生窃窃私语:“裴听野以前拿过篮球冠军呢,体育超好,学习也棒。”
鹿眠瓷这才意识到,这个男孩确实有点特别。
后来那节体育课,就在暖洋洋的阳光里结束了。
孩子们围着她笑,阳光落在他们头发上,一圈一圈的金色。
鹿眠瓷忽然觉得——
好像在这里,她可以慢慢变得不那么紧张,也可以被温柔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