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浓得像墨汁一样化不开。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联军的大营在黑暗中悄然运转，士兵们被从睡梦中叫醒，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咒骂，甚至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他们默默地穿甲，铁片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脆；默默地磨刀，石头在刀刃上滑动的声音像蛇在爬行；默默地吃饭，干粮嚼在嘴里又硬又涩，但他们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五十万大军，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黑暗中缓缓启动。每一个零件都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位置，发挥着最大的作用。魏国的二十万大军在函谷关正面列阵，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后。齐国的二十万大军在中军待命，孙膑亲自指挥。楚国的十万大军在右翼展开，随时准备支援。传令兵在各支部队之间来回奔跑，将孙膑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将领手中。
孙膑站在中军的高地上，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面无表情。他的身后，齐国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步兵方阵整整齐齐，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骑兵在两翼展开，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弓弩手在阵后列队，弩机已经拉满，箭矢已经上膛。楚国的十万大军也已经准备就绪，投石车在更远的地方架好，巨石和火球堆在旁边。魏国的二十万大军在函谷关正面，随时可以发动进攻，云梯扛在肩上，攻城槌推在手中。
这是联军最后的机会。粮草还能撑半个月，从齐国运来的粮食越来越少，路上的损耗越来越大，粮仓已经见底了。士气还能撑十天，崤山道上的惨败让每一个士兵都心有余悸，那些从山上逃回来的残兵带来了可怕的消息——赵军的步兵比魔鬼还可怕，他们在山路上杀人如麻，齐军的两万五千人死在了那条路上，尸体堆满了山沟。如果这一次总攻打不下来，联军就只能退兵了。退兵意味着失败，失败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意味着那些死在崤山道上的两万五千人白死了，意味着那些死在武关城下的八万人白死了。
“开始吧。”孙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传令兵听到了。他立刻挥动了手中的令旗，红色的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魏国的二十万大军最先动了。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槌，向函谷关的城墙推进。步兵方阵像一面移动的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云梯扛在肩上，长长的梯子像一条条蜈蚣，在人群中蠕动。攻城槌推在手中，巨大的木槌被几十个人推着，像一头笨重的巨兽，缓慢地向前移动。
齐国的弓弩手在阵后列队，三千支弩箭同时离弦，朝着城墙上倾泻而下。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像一片密集的乌云，遮住了半边天空。楚国的投石车在更远的地方发射，巨大的杠杆在绞盘的拉动下猛地弹起，巨石和火球划破晨空，带着低沉的呼啸声，砸向函谷关的城头。
白起站在函谷关的城头，看着东面黑压压的联军阵线，面色平静如水。他的身后，秦军的弓弩手在城墙上跪成三排，第一排蹲姿，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三千支弩箭同时离弦，朝着联军的方阵倾泻而下。
箭矢穿透盾牌，那些木制的盾牌在强劲的弩箭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箭就是一个洞；穿透甲胄，皮甲挡不住，铁甲也挡不住，有的箭矢甚至射穿了前排士兵的身体，又扎进了后排士兵的胸膛。魏军的前排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有人被射穿了喉咙，有人抱着中箭的手臂在地上翻滚哀嚎。但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这是白起打过的最惨烈的一仗。伊阙之战，他用八万秦军全歼了九万魏郑联军，自身伤亡不到三千。那一仗，他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毫无悬念。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公孙喜那样的庸将，公孙喜是个蠢货，骄傲轻敌，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一次的对手是孙膑——当世最强的兵法大家，没有之一。孙膑的指挥比白起想象的更加精妙，更加多变，更加难以捉摸。他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投入最合适的兵力，兵力不多不少，刚好够用；能在最危险的时刻稳住最崩溃的阵线，那些快要崩溃的部队，一到他手里就稳住了；能在最绝望的处境中找到最微弱的希望，那些看似必败的局面，他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
白起不得不承认，孙膑是他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不是之一，是唯一。他打过楚国，打过魏国，打过郑国，打过义渠，打过巴蜀，没有任何一个对手能让他感到压力。但孙膑不一样，孙膑让他感到了压力，让他感到了紧张，让他感到了不安。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战斗从清晨打到了正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函谷关的城墙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箭矢上，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联军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每一波进攻都在城墙上留下更多的尸体，每一波进攻都在消耗守军的体力和弹药。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魏军的、齐军的、楚军的，穿着不同颜色的军服，倒在同一个地方。护城河被尸体填平了，河水被血染红了，尸体漂在水面上，一层叠一层，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偶。城门被攻城槌撞裂了三次，木屑飞溅，门板变形，门后的顶门杠被震断了两根。每一次，守军都在第一时间用砖石和木材堵上，用身体顶住，用命去填。
从正午打到了黄昏。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把整座函谷关染成了血红色。联军的进攻还在继续，但明显慢了，弱了，不像上午那样凶猛了。士兵们累了，饿了，渴了，恐惧了。他们看着同伴的尸体堆在城下，看着城墙上的秦军还在射箭，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打不下来，明天还要继续打；明天打不下来，后天还要继续打。后天呢？后天粮草就没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孙膑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联军退回了大营，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默默地吃饭、喝水、包扎伤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五十万大军，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吱吱嘎嘎地响，随时可能散架。他们在黑暗中艰难地喘息，像一头跑了太久的马，浑身是汗，嘴里吐着白沫，四腿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