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山道上的战斗,是函谷关战役中最惨烈的一战。
山路狭窄,最宽处不过数丈,能并排走五六个人;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连转身都困难。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寸草不生;右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到底。路面坑坑洼洼,碎石遍布,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这样的路,平时走人都费劲,更别说打仗了。
齐军三万人从东面往上爬。他们已经爬了三天三夜,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干粮早就吃完了,水也喝光了,肚子里空空的,嘴里干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们不能停,因为身后没有退路。山路太窄,掉头都来不及,后面的士兵挤着前面的士兵,前面的士兵只能往前走。赵军七万人从西面往下压,他们是廉颇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步兵,每一个人都是在与匈奴、与中山国的战争中磨砺出来的老兵,经验丰富,战斗力强。他们精力充沛,士气高昂,因为他们知道,这一仗关乎赵国的命运。
两军在崤山道的中段撞在了一起,像两股逆流而上的潮水,在狭窄的山谷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没有阵型,在这种地方根本摆不开阵型;没有战术,在这种地方根本施展不开战术;没有退路,在这种地方一旦后退,就会被后面的人挤倒、踩死。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士兵的勇气和意志。
齐军的士兵们知道,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山路太窄,掉头都来不及,就算想跑也跑不掉。只有往前冲,只有杀出一条血路,只有翻过这座山,才能活下去。赵军的士兵们也知道,退回去就是前功尽弃。白起在看着他们,函谷关的二十万秦军在看着他们;廉颇在看着他们,邯郸的赵王也在看着他们。整个秦赵联军的命运都压在他们肩上,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战斗从清晨打到了黄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壁上,把岩石照得发亮;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山谷中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像地狱里的交响乐。有人被砍倒在血泊中,刀从肩膀上劈下来,砍断了锁骨,砍进了胸腔,血喷涌而出,溅了对方一脸;有人失足坠入深谷,脚下一滑,整个人掉了下去,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有人被活活挤死在山壁上,前后左右都是人,挤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肋骨被挤断,刺穿了肺,嘴里涌出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从黄昏打到了深夜。天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火把,因为火把会暴露位置;没有月光,因为月亮被云遮住了。士兵们在黑暗中厮杀,分不清敌我,只能凭声音和感觉挥刀。听到前面有脚步声,一刀砍过去;听到左边有喘息声,一刀捅过去;听到右边有惨叫声,一刀劈过去。有时候砍中的是自己人,有时候被自己人砍中,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
山道上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叠得像一座小山。鲜血顺着山路往下流,从高处流到低处,从山腰流到山脚,将整条崤山道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红色的绸带,缠绕在山腰上。
田忌在战斗中身负重伤。他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挥舞着长剑,砍倒了一个又一个赵军士兵。但赵军的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一个,杀了两个又来一双。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肩膀,箭矢穿透了铠甲,扎进了肉里,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他咬紧牙关,把箭拔出来,继续冲。又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刀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鲜血喷涌而出。他的左臂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改用右手持剑,继续冲。第三刀砍在他的腿上,他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亲兵们拼死把他拖了下去,几个人架着他,几个人在后面挡着追兵,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他的三万齐军,最终只有不到五千人活着回到了联军大营。两万五千人,死在了那条山路上。有的被砍死,有的被摔死,有的被挤死,有的被踩死。尸体从山腰铺到山脚,从山脚铺到山外,一眼望不到头。
赵军的七万步兵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超过两万。那些跟着廉颇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那些在赵国与匈奴、与中山国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那些廉颇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很多都死在了这条山路上。有的死在齐军的刀下,有的死在齐军的箭下,有的摔下了深渊,有的被挤死在山壁上。他们的尸体和齐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敌我,分不清彼此,都躺在血泊中,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廉颇站在崤山道的高处,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沉默了很久。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深褐色的血渍一层叠一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是混战中一个齐军士兵临死前砍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肘一直划到手腕,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脚下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但他浑然不觉,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收兵。崤山道上的齐军,已经完了。剩下的人不多了,我们的人也伤亡惨重。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谁也活不了。”
消息传到孙膑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联军中军大帐里研究地图。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崤山道位置,停在那条细如发丝的山路上,沉默了很久。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这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惨的一仗,也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他不该走崤山道,那条路太险了,根本不适合大军通行。他不该低估赵军的战斗力,廉颇的步兵天下闻名,在那种狭窄的山路上,赵军的优势无法发挥,但齐军的劣势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不该把三万人送进那个死亡陷阱,三万条命,两万五千条死在了那条路上,五千条活着回来,但也个个带伤,再也没有战斗力了。
他没有时间自责。函谷关还没有打下来,白起还在城头等着他;武关还没有突破,商鞅还在城墙上等着他。五十万联军还在等着他指挥,每一天都在消耗粮草,每一天都在减少兵力,每一天都在流失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地图上的崤山道标记抹去,手指用力,把那条线擦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方向——函谷关的正面。
“传令,”孙膑的声音冰冷如铁,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魏国二十万大军,全力进攻函谷关正面。齐国和楚国的军队,准备攻城器械,明天黎明,全线总攻。所有的云梯、所有的投石车、所有的攻城槌,全部用上。所有的士兵,全部压上去。不分兵了,不迂回了,不耍计谋了。正面打,硬碰硬。谁退,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