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的僵局在第四个月被打破了。
打破僵局的人不是白起,不是孙膑,而是商鞅。这位以变法闻名的文官,在武关坚守了四个月之后,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机会。齐楚联军三十万围攻武关,四个月来伤亡已超过八万,尸体堆满了关前的山坡,鲜血染红了关下的土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士兵们每天望着那道似乎永远也攻不破的关隘,眼睛里满是疲惫和绝望。粮草也将尽,从齐国运来的粮食越来越少,士兵们从一天三顿减到了一天两顿,从一天两顿减到了一天一顿,饿得面黄肌瘦,连刀都握不稳了。
孙膑虽然还在坚持,但他知道,武关已经成了一块啃不动的骨头。商鞅那条老狐狸把武关守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缺口都及时填补,每一次进攻都被击退,每一波箭雨都被盾牌挡住。与其在这里耗死,不如另寻出路。
孙膑在联军中军大帐里摊开地图,目光落在函谷关北侧的山脉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线条,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之间。那里有一条小路,当地人叫它“崤山道”,是一条隐藏在群山之中的羊肠小道,蜿蜒曲折,险峻异常。这条路在地图上只有细细的一条线,像一根头发丝,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
但孙膑注意到了。他研究了三个月的函谷关地形,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他都烂熟于心。崤山道虽然险,但并非不能走。如果从这里派一支精兵绕过函谷关,就能出现在秦军的背后,切断他们的粮道,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到时候,白起腹背受敌,函谷关不攻自破。
但这条小路太险了。骑兵过不去,山路狭窄,马匹根本无法通行。辎重过不去,粮草辎重需要马车拉,而马车根本进不了那条路。只能步兵轻装前进,每人只带五天的干粮,不带任何重型装备。而且一旦被秦军发现,这支孤军深入的精兵就会被困在山里,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全军覆没。这是一个巨大的冒险,成功了,就能扭转整个战局;失败了,三万精兵就会白白送死。
孙膑犹豫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山路上来回划动,像是在抚摸一道伤口。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三万士兵丧命,也可能让联军赢得战争。他是主帅,他必须做出选择。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坚定。他叫来了齐军中最得力的将领田忌,将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部队交给了他。
“从这里走,”孙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条蜿蜒的山路,从南到北,从联军大营到函谷关背后,“五天之内,必须翻过崤山,出现在函谷关背后。路上不能停,不能休息,不能睡觉,一直走。到了之后,放火烧秦军的粮仓,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只要粮仓一烧,白起必退。他不能不退,没有粮食,他的二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具尸体。”
田忌看着地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山路,沉默了片刻。他跟着孙膑打了十几年的仗,从齐国灭鲁到齐国灭杞,从齐国灭莒到齐国称霸东方,他见过孙膑用过的无数奇谋妙计,但这一次,他觉得孙膑疯了。那条路,他走过一次,十年前,带着一队斥候去侦察地形。那一次,他差点死在山里。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旁边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只能攀着藤蔓、踩着岩缝往上爬。但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五天。一定到。”田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帐。
三万人趁着夜色出发了。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每个人只带了五天的干粮,一小袋炒面,一小块咸肉,一小壶水。他们轻装疾行,沿着崤山道向西北方向前进。山路崎岖难行,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只能攀着藤蔓、踩着岩缝往上爬。藤蔓断了,有人摔了下去,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然后戛然而止。落石砸下来,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有人累得倒在路边,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血丝,身体在发抖,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掉队,掉队就意味着死亡。剩下的人继续走,因为他们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他们翻不过崤山,联军就输了;如果他们翻过了崤山,联军就赢了。三万人的命,系在这条路上。
白起在函谷关的城头,看着北方的山脉,眉头微微皱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不是因为联军的进攻——那些正面佯攻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擂鼓、每天列阵、每天佯攻,像演戏一样,他已经看腻了。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他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山脉,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道屏障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叫来了李牧。“派你的斥候,去崤山道上看看。我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牧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的斥候是天底下最精锐的侦察兵,每一个人都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游牧勇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眼力过人。他们骑着快马,沿着崤山道从北向南搜索,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耳朵像狼一样灵敏。在山路的中段,他们发现了田忌的三万齐军。那些人正在艰难地爬山,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但还在走。
消息传回函谷关的时候,白起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孙膑会走崤山道,更没有想到齐军会走得这么快。三万精兵,如果让他们翻过崤山,出现在秦军的背后,函谷关就完了。粮仓会被烧,补给线会被切断,二十万大军会变成二十万只无头苍蝇,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活活饿死。
“李牧,”白起的声音冰冷如铁,像一把出鞘的刀,“你的骑兵能截住他们吗?”
李牧摇了摇头。“崤山道太险,骑兵上不去。路太窄,马走不了。只能步兵上。步兵虽然慢,但能走。”
“那就步兵。”白起转过身,看着廉颇,目光如炬,“廉将军,借你的赵军一用。赵军步兵天下闻名,山地作战更是你们的看家本领。崤山道上的这一仗,非赵军不可。齐军有三万,我给你七万。三倍的优势,截住他们,一个不留。”
廉颇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北方的山脉上,山峦在夜色中变得漆黑一片,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崤山道险,齐军拼了命要翻过去,赵军拼了命要截住他们。两军在山上相遇,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肉搏。谁更不怕死,谁就能赢。他的赵军,不怕死。
“赵军七万步兵,全部上山。”廉颇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截住齐军,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