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的战事陷入了僵持。
联军攻不进去,秦军打不出来。双方在函谷关东西两侧对峙,像两头红了眼的公牛,犄角抵在一起,谁也不肯退一步。东边的联军想进去,进不去;西边的秦军想出来,出不来。两军之间隔着一道关隘,关隘的城墙上有秦军的弓弩手,关隘的城下有联军的攻城槌。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巨石在山谷中滚来滚去,但谁也无法前进一步。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时间在一天一天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往下漏。士兵在一天一天地减少,有的死在城墙上,有的死在城下,有的死在营帐里,有的死在路上。粮草在一天一天地消耗,粮仓在一天一天地变空,士兵们的肚子在一天一天地变瘪。五十万联军,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孙膑算过这个账——每天至少需要三千石。三千石粮食,从齐国运到函谷关,需要一千辆牛车,一万名民夫,半个月的时间。
路上要翻山越岭,要过河渡水,要防土匪,要防敌军。粮食装上车的时候是一千斤,运到的时候可能只剩五百斤,被路况损耗了,被民夫吃掉了,被雨水淋坏了,被敌军抢走了。运一斤粮食,要消耗三斤。
齐国的粮仓在一天一天地变空。那些曾经堆得冒尖的粮仓,现在露出了底。楚国的粮仓也在一天一天地变空。那些曾经装得满满当当的粮仓,现在只剩下半仓。魏国的粮仓早就空了——魏国在伊阙之战后就一直靠齐国的接济过日子,自己的粮食早就吃完了。黄尽杀在大梁的王宫里,每天都要问公叔峨一遍:“粮草什么时候到?士兵们快要饿肚子了!”公叔峨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快了,快了。”但快了是多久?没有人知道。黄尽杀每天都要摔几个杯子,骂几个人,然后搂着美女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问。公叔峨被他问得头都大了,但他没有办法。粮草要从齐国运,齐国自己都不够吃,哪有多余的给魏国?
秦赵联军的粮草供应比联军好得多。商鞅从巴蜀和关中调运粮食,巴蜀是天府之国,粮食多得吃不完,一年两熟,亩产数石,粮仓里堆得像山一样高。关中平原也是产粮大户,渭水两岸的麦田一望无际,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粮食顺着渭水东下,用船运,又快又省力。一船粮食从咸阳出发,顺流而下,几天就能到函谷关。在函谷关西侧的粮仓里,粮食堆积如山,够百万大军吃三个月还有余。
秦赵联军的士兵们每天都能吃饱饭,一人一天两斤粮食,一斤菜,半斤肉,吃得饱饱的,有力气打仗。而联军那边,已经开始定量配给了。一人一天一斤粮食,半斤菜,没有肉。士兵们饿得头晕眼花,连刀都握不稳了。
白起站在函谷关城头,看着东面联军营帐中渐渐稀疏的炊烟,嘴角微微上扬。炊烟是判断敌军士气的最好指标。炊烟浓,说明敌军粮食充足,士气高涨;炊烟淡,说明敌军粮食紧张,士气低落;炊烟没了,说明敌军粮食耗尽了,士气崩溃了。联军的炊烟一天比一天淡,从浓变淡,从淡变稀,从稀变无。白起知道,联军的粮草撑不住了。五十万大军,每天要吃三千石粮食,而他们的补给线长达数千里,路上损耗的粮食比运到的还多。
再过一个月,联军的粮仓就会见底。再过两个月,联军就会开始饿肚子,士兵们会饿得走不动路,会饿得拿不起刀,会饿得躺在营帐里等死。再过三个月,就算白起不出关,联军也会自己崩溃,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房子,轰然倒塌。
“再等一个月。”白起对身边的廉颇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一个月后,联军必退。他们的粮草撑不住了,他们的士气也撑不住了。到时候,你率步兵正面追击,我率骑兵侧翼包抄。李牧的八万骑兵从北面迂回,切断他们的退路。三路夹击,让他们有来无回,一个都别想跑。”
廉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联军的中军大帐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这一仗打完了,天下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齐国输了,就会从巅峰跌落,摔得粉身碎骨;秦国赢了,就会取代齐国成为天下第一强国,站在最高的山顶上。而赵国,作为秦国的盟友,也能分到一杯羹,拿到一些土地、一些人口、一些粮食。但廉颇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他没有说出来——秦国赢了之后,下一个会不会是赵国?白起打完了齐国,会不会掉头打赵国?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打赢这一仗。
李牧站在白起身后,沉默地看着北方的山地。他的八万骑兵已经在这片山谷里藏了三个月了,马都憋坏了,在圈里不停地转圈,刨地,嘶鸣。人也憋坏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擦刀磨箭,无聊得要发疯。李牧每天都要去巡视一遍营地,安抚士兵的情绪,让他们再忍一忍,再等一等。他需要一场战斗来释放他们的杀意,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他们的价值。他的骑兵是天底下最强的骑兵,不能总藏在山谷里当缩头乌龟。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北平原,沐剑旗站在沈阳城头,看着南方的天空,沉默不语。他的身后,四万女真骑兵在城外列阵,旌旗猎猎,战马嘶鸣。这些骑兵是他用了七年时间训练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骑术精湛,箭法如神。他们穿着皮甲,轻便灵活;挎着弯刀,锋利无比;背着角弓,射程远,威力大。他们是沐剑旗的心血,是燕国的未来。
函谷关的战事,他一直在关注。每一天,他都要看一遍战报,看一遍地图,算一遍双方的兵力、粮草、士气。他知道,这一仗打完,不管谁赢谁输,双方都会元气大伤。秦国赢了,也会损失惨重;齐国赢了,也会死伤无数。到那时候,燕国的机会就来了。
夏思凝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南方的天空。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但眼神里有一种沐剑旗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野心,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些许期待和些许紧张的东西。她等了七年,从游戏开始的第一天就在等。等那些大国互相残杀,等那些强国两败俱伤,等那些对手一个一个地倒下。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让他们打。”沐剑旗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在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承诺,“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出去。等他们流干了血,我们再出去。等他们再也没有力气打仗了,我们再出去。”
夏思凝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握住了沐剑旗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函谷关的东西两侧,百万大军还在对峙。齐楚魏联军五十万,秦赵联军四十五万,像两片即将碰撞的乌云,笼罩在函谷关的上空。谁胜谁负,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打完,游戏就将进入最后的倒计时。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还在等待的人,那些还在隐藏实力的人,都将被迫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