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青岚山对峙
“父亲。”祁宗主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目光沉沉地望向端坐于主位的祁老宗主。
祁老宗主垂眸捻着指间的玉珠，眸色深不见底，沉吟片刻后，声音沙哑缓缓开口：“向外告知全修真界，祁家经此一战损失惨重，族中弟子伤亡过半，即日起闭门修养，不问外界纷争，不参与任何宗门事务。”
“是，儿子即刻便去安排。”祁宗主拱手领命，转身便要退下，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
祁老宗主抬眼，浑浊的目光精准落在祁君尧身上，淡淡开口：“自大战结束后，在藏书阁，可是为了他？”
祁君尧身形一僵：“是。”
祁老宗主轻叹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早有预料，缓缓道：“常书阁最顶层，那间尘封的密室里，藏着你要找的东西。”
“多谢祖父成全。”祁君尧猛地转身，对着祁老宗主深深一拜，随即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
苍雾浊水
空桑烬离刚踏入自己的房间，房内还未散去的清冷药香便萦绕鼻尖，紧接着，一道压抑着的怒气与担忧的声音，猛地撞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自己很强吗？一意孤行强行醒来，就不怕反噬加重，最后一切都崩溃于溃吗？”
伶文站在床榻边，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一双眼眸通红，满是怒意与心疼，看着缓步走进来的空桑烬离。
空桑烬离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虚弱却温和：“你来了。”
“我若不来，都不知道你强行醒来，等你反噬加重，我才知晓？”伶文上前一步，语气里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更多的却是后怕，“你明明知道自己伤势未愈，为何要独自硬扛？若真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可以寻我，寻我们众人，不该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承担！”
空桑烬离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头微暖，却只觉得浑身气力被抽干，连开口都觉得疲惫，轻轻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先睡了。”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躺倒在床榻上，不过瞬息，便陷入了沉沉的沉睡，眉宇间还凝着淡淡的疲惫与愁绪。
伶文望着他毫无血色的睡颜，满心的怒气瞬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脚步沉重地转身，轻轻合上殿门，独留一室清冷，陪着榻上之人熬过这漫长的休养时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风卷落叶又抽新芽，转眼便是一载光阴匆匆而过，世间风云暗涌，早已物是人非。
青岚山，苏氏宗门外，此刻早已被仙门百家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山门前的广场，各色宗门旗帜迎风飘扬，却都带着戾气。
“灭了邪魔！”
“诛杀苏落，还世间公道！”
“邪魔歪道，祸乱苍生，理应万死不辞！”
“将他们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怒骂声、叫嚣声此起彼伏，震得整个青岚山都仿佛在颤动，人群之中，各宗门弟子手持法器，目露凶光，恨不得立刻冲上山门，将苏氏宗夷为平地。
自上一次仙魔大战，苏落以怨鬼之身出现在苏宗主面前，大战落幕，修真界休整尚不足三个月，苏宗主便亲自向水上星海递去拜帖，邀对方或是来苏氏宗相见，或是前往水上星海碰面，在三月前怜文同意下离开苍雾浊水到苏氏，却没想到三日前伍氏一族满门被灭，上下百余口人，尽数死于诡异的摄魂术之下，死状凄惨，只剩下零星几人。
苏氏宗大殿门前，苏落看着山门外群情激愤的仙门百家，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对着人群厉声反驳，声音都带着哭腔与怒意：“我说了，伍氏一族的灭门惨案，不是我们做的！你们为何就是不信，听不懂人话吗？！”
“不是你们，还能有谁？整个修真界，唯有你们这群邪魔歪道，不是你们害的，还能是谁？”人群中，一位宗门长老厉声呵斥，“邪魔歪道，残害人间，你们就该魂飞魄散，以死谢罪！”
“魂飞魄散！以死谢罪！”众修士齐声附和，声音震耳欲聋。
苏落却始终神色淡然，仿佛全然没听见那些恶毒的叫嚣与谩骂，他缓缓抬眸，越过汹涌的人群，目光直直落在站在宗门台阶最高处的男子身上，那是他生前的亲哥哥，现任苏氏宗主。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的笑意，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喧闹：“好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想我了？”
苏宗主身形一颤，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眸中翻涌着痛苦、愧疚与无奈，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小落，我信你，我信你不会做出这等灭门之事。”
苏落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凄楚与嘲讽，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信我又如何？你不会护我。百年前，我含冤而死，你护不住我；百年后，我重回世间，遭人污蔑，你依旧护不住我。”
“小落……”苏宗主心头剧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满脸自责。
苏落收回目光，缓缓转头，看向台下群情激愤的仙门百家，脸上的嘲讽愈发浓烈，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又愚昧的脸，一字一句，清冷开口：“你们知道，你们现在这般模样，像什么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讥讽：“像一群跳梁小丑，一群只会无能狂怒的废物，一群只会跟风叫嚣、极力彰显自己所谓正道的蠢货！”
“你们说伍氏一族是我们所害，证据呢？有谁亲眼看到是我们动的手？有谁拿到了实打实的凭证？”苏落冷笑一声，眸中满是不屑，“呵！光凭你们的无端猜测，就敢定我们的罪？那若是这样，我也能说，是你们各宗门之间私藏恩怨，故意报复，嫁祸给我们！”
“胡说八道！”程宗主怒喝一声，从人群中走出，指着苏落厉声呵斥，“我们与伍氏一族无怨无仇，何来报复一说？就算真的有仇，我们也做不出这等灭门的狠事！况且伍家众人，分明是死于你们邪魔外道的摄魂术，除了你们，还有谁会这等阴毒功法？”
“这世间，怨鬼鬼道之徒，又不止我们几人，阴邪术法遍布各界，谁知道伍氏是得罪了哪路高人，遭了现世报应？”苏落淡淡回应，神色毫无波澜。
台下立刻有人反驳：“伍氏一族世代为人善良，乐善好施，在修真界口碑极佳，怎么可能会得罪人？”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苏落身侧的书瑞，此刻却突然往前站了一步，原本温和的眉眼间满是戾气与恨意，声音冰冷而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彻底打破了现场的喧闹：“他们怎么就不会得罪人？千年前，伍氏先祖贪得无厌，自私自利，为了一己私欲，出卖盟友，害得丰润城七千多万百姓，连同整个器灵宗上下，无一人生还，满城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如今他们的后代遭人寻仇，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我并没有赶尽杀绝，伍氏一族，尚有人活在世间！”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的怒骂声、叫嚣声戛然而止，所有修士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书瑞，一时间竟无人敢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秋华站在一旁震惊的看向身旁的书瑞，低声唤道：“小师弟。”
苏落也转头看向书瑞，眸中带着几分讶异。
书瑞却丝毫没有退缩，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愈发冰冷，带着满腔的恨意：“千年前，因为伍氏先祖的懦弱与自私，我们器灵宗惨遭灭门，亲人、师长、同门，全部惨死，我们与他们无怨无仇，却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血海深仇，我们报得，难道不应该吗？这是光明正大的血债血偿！”
“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仙门，平日里张口闭口便是欠债还钱，欠命偿命，天经地义，怎么到了我们身上，就成了邪魔歪道的恶行？你们这般双标，不觉得无耻吗？”
邓宗主闻言，眼神一厉，立刻抓住话柄，厉声质问：“你承认了，伍氏一族，是你灭的？”
书瑞抬眸，迎上邓宗主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坦然承认，语气带着几分狠戾：“是！我第一次见到伍氏众人，便认出了他们是当年罪人的后代！我杀的，皆是恶有恶报之人，又没有赶尽杀绝，不过是报了千年血仇，你们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书瑞眸光冷冽如刃，直直盯着面色铁青的邓宗主，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又嘲讽的笑，周身戾气翻涌，字字带着淬血的锋芒：“怎么，想要为他们报仇？呵！就凭你，打得赢我吗？”
邓宗主被噎得气血上涌，手指死死指着书瑞，胸口剧烈起伏，却因方才书瑞展露的狠戾，一时竟不敢贸然上前，只憋得满脸通红，怒声挤出一个字：“你……”
话音未落，一阵清浅却自带威压的风骤然拂过青岚山广场，周遭喧闹的怒骂与叫嚣瞬间僵住，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一袭素白长袍的空桑烬离，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书瑞身侧，衣袂翩跹不染尘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泽，却又藏着令人心悸的冷冽。
他面色清隽，眉眼间带着久病初愈的淡淡倦意，可那双眸子清冷深邃，扫过全场时，无形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仙门修士都莫名心头一紧。
“君上。”书瑞瞬间敛去周身戾气，躬身垂首，语气里满是恭敬与依赖。
苏落与身旁的秋华等人，也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君上。”
仙门百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自从那一大战后，谁不知晓清衍仙君空桑烬离，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温柔，但向来不插手仙门纷争，如今竟突然现身，站在了书瑞身边。
程宗主定了定神，仗着人多势众，上前一步，对着空桑烬离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义正言辞，实则暗藏逼迫：“清衍仙君，您自取是仙君，怎可包庇这些邪魔歪道？他们胡乱杀人，灭人满门，天理难容，还请仙君主持公道，灭了这些祸患！”
空桑烬离缓缓抬眸，目光淡淡落在程宗主身上，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戳心：“你说，要我灭了谁？”
那眼神太过清冷，仿佛带着看一切肮脏，程宗主心头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伸手指向空桑烬离身后的书瑞与苏落等人，厉声说道：“当然是您身后这些作恶多端之人！”
邓宗主也连忙附和，眼神怨毒：“正是！仙君切莫被他们蒙蔽，这些人都是罪该万死之徒！”
嗡——
一声尖锐的剑鸣骤然响彻天地，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一柄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灵光的长剑凭空出现在空桑烬离身前，剑身上古纹路流转，下一秒，长剑瞬间分化，数百道剑影凌空而立，剑尖齐刷刷对准仙门百家，森然剑气席卷全场，压得众修士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手中法器都微微颤抖。
空气瞬间死寂，只剩凌厉的剑气呼啸而过，仙门百家众人吓得噤若寒蝉，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程宗主脸色煞白，强装镇定，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厉声质问道：“清衍仙君，您这是打算，为了这些邪魔歪道，与整个修真界仙门百家为敌吗？”
空桑烬离垂眸轻抚身前剑影，神色淡漠，语气冷冽至极，没有丝毫掩饰：“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贪婪又虚伪的嘴脸，字字冰冷：“昱辰，上古神器，天生有灵，又岂是你们能觊觎的？就算我魂飞魄散，它也绝不会认你们为主。你们心中藏着贪婪歹念，满身污浊，太脏了，不配碰它。”
紧接着，他周身威压更盛，护在书瑞、苏落等人身前，语气温柔却护短：“还有，他们要杀谁，要报什么仇，你们也管不着。毕竟，你们这些所谓正道，又干净到哪里去？苍雾浊水的鬼，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欺辱、随意触碰的。”
“今日，谁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便先问我同不同意。”空桑烬离眸光一厉，剑气陡然暴涨，森然杀意弥漫，“除非你们有本事杀了我，否则，就别来这里自取其辱，找虐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青岚山广场：“若是心中不甘心，不服气，那便三月后，永洲见，我在那里等你们。各位，可要悉数到齐，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空桑烬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仙门百家众人一眼，衣袖轻轻一挥，一道淡白色的光罩瞬间将苏落、书瑞、秋华等人笼罩其中。
光影流转间，一行人身影渐渐虚化，不过瞬息，便彻底消失在青岚山山门前，只留下漫天剑影缓缓散去，和一群面色惨白、又惊又怒的仙门百家修士，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