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蓝衣人影周身环绕清脆铃响,竟将漫天黑雾灼出无数孔洞。
过了好一会儿,忽闻门外似有巨物坍塌,夭妖铃也骤然停止响动,然而客栈的大门被轰然打开了,凛风卷雪涌入,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把人吓得一批噤声,待看清来人面容,发现是银甲蓝袍的女人,大家霎时抚胸垂首:“恭迎郡守!问金钏大人夜安!”
大贺金钏沉声问道:“大家夜安,可有无辜伤损?”
满堂齐声应道:“托大人福佑,安!”图志未载之事多矣,大家也不会多问水妖如何。
郡守大人抬手轻挥,自行告知:“大家暂莫慌,本官已斩断水妖左足,然今夜子时前,任何人不得偏离玄龙符阵,以免遗留的邪气侵体,若埋下隐患,则无端给予恶妖可乘之机。”
这也就表明今夜暂时安全了。
慕容妱澕等人未曾料想这方土地的郡守居然是个女儿身,单听"郡守大人"之名,原以为该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吏啊,哪怕是‘金钏’之名,音似金川,也觉得至少会是个北境边城的汉子。不过现下,她亦不得不被眼前女子所夺目。
阶前风雪中,若戍楼之下,一道银中带蓝的影孑然而立。那女子左手虚握双板斧,玄铁为身,刃玉包嵌,玉色青白相间,似难水冰裂时凝出的幽光。玄银甲未掩其清峻眉目,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鬓角直入,雪粒凝在她玄银甲的肩章处,反似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举,平添三分煞气。
她除了这件兵刃,腰间"哈勒邦库"(萨满条裙)以金革围缀着的一圈铜铃,形制殊异霎时引动众人目光。有的紫中泛绛,是紫铜混着孔雀石锻造,似夕阳落山时的云色;有的白中沁绿,如冰冻三尺时,两岸青绿的锁住江水层下涌动暗流,流转着幽碧微光。铃身皆作倒垂牵牛花状,大小参差,相间成趣。然寒风掠过铃群,竟寂然无声,"神灵不语"的玄机,若冰龙吐息凝成的霜花在铃舌上悄然凝结。
云苏一望便知此女来历不凡。观其手中玉斧,长不过尺余,双面开刃,斧刃深绿如夫余府平原之地夏日的颜色,器身顶部遍布类瑕痕的白色,似大岭初雪覆于青石之上。
他猛然想起一桩旧闻。
北境有一神秘氏族,信奉始祖,能坐神鼓周游三界,起死回生。传说始祖升天之后,留三件法器于氏族,神鼓化作风雷,神帽化作星辰,那一柄玉斧化作雨雪。要说拥有玉斧的就是神貊一族,不过这一族普通战士也用板斧,只不过多取江河湖海卵石为范,将铜汁浇入冰纹石模,故而铜镞倒钩森然如狼牙,初始专为狩猎豺狼熊罴等此类大型兽类而铸。
而眼前女子手中此斧不同,非铜非铁,当是取龙郡之水西山深处之寒玉石,经九冬九夏的冰火淬炼而成。斧上白痕,非玉瑕也,听闻乃"腾格日·巴日肯"(天神)以冰龙吐息凝冻所化,与那城外蜿蜒的龙河、腊月冰封的龙鳞,本是一体同源,名曰"霍卓日·巴日肯"(祖宗神)之斧。
真正掌握流转幽光玄铁玉板斧的人,就是神貊一族的首领。眼前这位,或许不是寻常武将,不仅是守护龙郡的人,或许也是神貊一族最后一位持斧人。
红鸿瞧见眼前女子,想起成衣铺子掌柜的话,不由得嘟囔:“原来是个腰镯子。”
钟修此时掩口,悄悄告诉慕容妱澕他们:"金钏大人腰间那圈铜铃,非寻常饰物,是夭妖铃总枢,当地人说,这—条裙上所悬的守城卫士之象征也,紫冠感应妖气,镇山岳之固,白绿主难之水与冰,专克邪祟,寒铃不语,非风不劲,腰封一转振铃,乃神灵附体时之玄机,铃有灵则自默,待请神而鸣,全城一呼百应,方圆三十里弟子皆可闻声,若千狩之势态。"
可钟修这窃窃私语的小动作还是引起了大贺金钏的注意,她忽然手轻轻一挥,将一个铃铛握在了手中,她屈起食指轻轻弹了一下,那铃铛竟一跃而起,悬浮在了空中。
大贺金钏朱唇微启,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语,只见那铃铛忽然蓝光泛起,竟真的动了起来,悬浮在了慕容忱澕与凰鹄的头顶,二人头顶三尺之处,铃铛在二人之间来回地转动,泛着幽蓝的色泽,似一道神明居于头顶。而二人之间的地面却泛起了丝丝的血色涟漪,二人脚下出现了一道了一道似印记的暗红裂痕。
大贺金钏眸光骤凛:"果然已烙。"
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二女。
云苏皱眉,剑鞘骤然出鞘三寸,热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其袖已涌赤芒,地面微雪咝咝汽化:“郡守大人,你现今一来,便对我等伙伴如此作为,究竟何意?”
红鸿更是忍不住一步跨前,冥鸿飞羽剑嗡鸣作响:“就是,就是,我等敬重你的身份,喊你一声大人,可劝大人莫要以为顶着官身,便能欺辱我这少年郎的未婚妻!”自从经历过趟快腿和辛于长的事情,他认为防人之心不可无,无论对方是男是女。
大贺金钏收回铃铛挂好:“大家稍安勿躁,此红色印记乃妖印,我救下的幸存者中,发现她们皆带有这种难以察觉的悬空纹印,水妖近期盯上了好几个女子,她们两个魂火染靛,一个是近纯阴体魄,另一个又乃阴极之体,如此资质,最易诱妖,自然便也成为紧盯列位的其中之二。”
满堂原本静默,当此话一出口,周遭顿时哗然,众客皆退半步,都对二人表示同情和惋惜。
凰鹄下意识攥紧慕容妱澕衣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时的惊惧。
大贺金钏不管别人什么看法,也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坏人,她就在意这两个女娘的性命,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册,其上用朱砂绘着诡异符咒,将符咒贴在妖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