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的弓弩手从两翼的山林中同时放箭。这不是一波箭雨，而是连绵不绝的、海浪般的齐射。第一排射完，蹲下装箭；第二排接着射，射完蹲下；第三排再接着射。三轮箭雨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宋军的头顶上。
三万支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像一片密集的乌云，遮住了半边天空。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宋军最密集的地方倾泻而下。那不是一根一根的箭，而是一片一片的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连阳光都透不过来。箭矢穿透盾牌——那些木制的盾牌在强劲的弩箭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箭就是一个洞。穿透甲胄——皮甲挡不住，铁甲也挡不住，有的箭矢甚至射穿了前排士兵的身体，又扎进了后排士兵的胸膛。穿透血肉——箭矢入肉的声音钝重而沉闷，噗噗噗地响个不停，像雨点打在泥地里。
宋军的前排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有人被射穿了喉咙，血沫从伤口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有人抱着中箭的手臂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山谷中来回激荡，震耳欲聋，像地狱里的交响乐。
殷不凡在战车上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作响；手指在发抖，握不住缰绳，也握不住剑；整条脊椎都在发抖，从颈椎一直抖到尾椎，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他想不通——齐军不是去打越国了吗？那些斥候不是说齐军南下了吗？那些情报不是说孙膑在南方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跑到西边来？孙膑不是在南方吗？怎么会跑到西边来？齐军不是只有八万人吗？怎么看起来像八十万？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脑袋上，砸得他头晕目眩。但他没有时间去想了。
齐军的骑兵已经从侧翼的沟壑中冲了出来，一万骑兵分成两路，一路从左侧包抄，一路从右侧包抄，将宋军的前后左右全部封死。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顶住！顶住！”殷不凡嘶声吼道，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自己的耳膜。他拔出佩剑，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砍倒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那个士兵没有穿铠甲，没有拿武器，只顾埋头往前跑，被殷不凡一剑砍在后背上，向前踉跄了几步，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殷不凡举着滴血的剑，对着那些逃跑的士兵嘶吼：“谁跑我杀谁！”他的眼睛通红，脸上青筋暴起，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但没有人听他的。恐惧比他的剑更锋利，逃跑的欲望比他的命令更强大。宋军的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的被齐军的骑兵砍倒在地，弯刀从肩膀上斜劈下来，连人带甲砍成两半；有的被自己的同伴踩成肉泥，几十个人从身上踩过去，踩得骨头都碎了；有的跳进路边的水沟里试图躲藏，把整个身子埋进淤泥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呼吸，却被齐军的弓弩手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射杀，一箭一个，像打靶一样。有些士兵跑着跑着就哭了，不是疼哭的，是吓哭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边跑边喊“娘啊娘啊”。有些士兵跪在地上求饶，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有些士兵站在原地发呆，眼神空洞，像被人抽走了灵魂，齐军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们连躲都不躲。
战场旁边有一座很小的土丘，当地人叫它“马陵”。但在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当时的人只知道，那一天，孙膑用一次精妙的佯动，将宋国的十万大军引入了死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宋军会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知道殷不凡会掉头，从一开始就知道宋军会在这里混乱。他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每一个时间点，算准了每一个地形细节。这场战斗不是打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齐军以八千人的伤亡，全歼了宋国十万大军。八千人换十万人，一比十二点五的战损比，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惊人的。宋军阵亡者超过四万，尸体铺满了整个山谷，从这头铺到那头，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像一地被割倒的庄稼。被俘者将近五万，俘虏们被齐军士兵用绳子串起来，一串一串地押往后方，低着头，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像一群被牵着的羊。真正逃出去的不到一千人，这一千人里有的是跑得快的，有的是躲得好的，有的是运气好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活下来了。
殷不凡在乱军中逃出了包围圈。他丢掉了金色的头盔，丢掉了金色的铠甲，丢掉了佩剑，丢掉了战车，丢掉了美女，丢掉了王旗，丢掉了所有能丢掉的东西，只穿着一件贴身的便服，骑着一匹抢来的瘦马，带着几百残兵败将，向商丘的方向狼狈逃窜。他的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污，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他的战车被丢在了战场上，歪倒在路边，车轱辘还在转；他的美女被丢在了战场上，蜷缩在战车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王旗被齐军的士兵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布料还不错，就当成了擦鞋的抹布，擦了靴子上的泥，随手扔在路边。
孙膑站在战场上，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面无表情。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深褐色的血渍一层叠一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是混战中一个宋军士兵临死前砍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肘一直划到手腕，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但他浑然不觉，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的目光平静而辽远，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越过那些破碎的旗帜，越过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官道，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商丘城上。
他知道，马陵之战只是开始。宋国的十万大军虽然没了，但商丘还在，宋国的王宫还在，殷不凡还在。只要殷不凡还在，宋国就没有亡。宋国还有城池，还有粮草，还有百姓，还有翻盘的可能。他不能给殷不凡任何翻盘的机会。
“传令，”孙膑对身边的副将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大军休整一夜，明日开拔，围攻商丘。”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士兵们打了一天，都累了。不休息两天吗？”
孙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商丘的方向。“殷不凡逃回去了。他现在手里还有不到两万残兵，粮草也只够吃一个月。如果我们给他时间，他就能从各地调兵，从百姓中征兵，从粮仓中筹粮。一个月后，他手里可能又有五万人。到那时候，再想打商丘就难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打仗，就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副将不再问了。他拱了拱手，转身传令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