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的佯动骗过了所有人。
宋国的斥候在齐军南下后就不再跟踪了。那些趴在草丛里、躲在树后的探子们，看到齐军的旗帜一路向南，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便以为齐军真的去了南线。他们翻身上马，跑回商丘报信，说齐国大军已经南下，西线空了。
越国的杨顶天也被骗了。他在越国王宫里收到斥候的急报，说齐军八万主力正在向越国边境推进，前锋距离边境已不到百里。他急忙从南线抽调兵力，把原本用来攻打莒城的烈火旗和厚土旗调了回来，准备迎战齐军。就连齐国内部的一些将领也被骗了。他们看到大军一路向南，走了三天，越走越远，越走离宋国越远，便以为孙膑真的要打越国。有人甚至开始写请战书，字斟句酌，引经据典，要求当先锋，打头阵，在越国的土地上建功立业。
只有孙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南下是假的，打越国是假的，连那些请战书都是假的。他要的不是越国，是宋国。越国只是诱饵，宋国才是猎物。
八万齐军南下走了三天。第一天走了八十里，第二天走了九十里，第三天走了六十里。走到半路的时候，孙膑突然下令：掉头，向西，全速前进。命令下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士兵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以为听错了。将领们围到孙膑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将军，我们不是去打越国吗？怎么突然掉头了？”孙膑没有回答。他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没有看那些将领，而是看着西方，看着宋国的方向。
“宋国人在那里。”孙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进了每一个士兵的心里。他伸手指向西方，手指笔直如剑。“他们的十万大军已经出了商丘，正在向临淄推进。他们的后方是空的。他们的粮草辎重都在后面。他们的主帅殷不凡，正坐在战车上做着春秋大梦，怀里搂着美女，嘴里喝着美酒，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一统天下的霸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将领到士兵，从前排到后排，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我们要做的，就是绕到他们背后，掐断他们的粮道，截断他们的退路，然后——关门打狗。”
没有人再问了。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将领们翻身上马，队伍开始转向。八万人在半个时辰之内完成了掉头，从向南改为向西，从慢走改为快跑，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突然调转了方向，张开了血盆大口。
八万齐军在中途掉头，向西全速推进。他们轻装疾行，丢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了武器、干粮和水。帐篷不要了，炊具不要了，多余的衣物不要了，连伤药都只带了一小包。每人每天只吃一顿饭，喝两口水，其余的时间都在赶路。白天走，晚上也走，累了就靠在路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三天走了五百里，平均每天一百六十多里，这个速度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惊人的。有人走断了腿，有人走吐了血，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站起来。但剩下的人继续走，因为他们知道，时间就是胜利，速度就是生命。
宋国的斥候直到齐军距离宋军后方不到五十里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那个斥候趴在路边的草丛里，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正在向这边移动。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齐军不是南下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沉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来。他抬起头，看到了齐军的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齐”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翻身上马，拼命地向东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齐军！齐军出现在我军后方！”
殷不凡正在战车上搂着两个美女喝酒。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倒酒。他穿着金色的铠甲，戴着金色的头盔，腰佩长剑，脚蹬皮靴，整个人金光闪闪，像一尊镀了金的佛像。他喝了一口酒，吃了一个葡萄，搂着美女，听着音乐，觉得自己就是天下最成功的男人。斥候冲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和左边的美女调笑，手指在她脸上划来划去。
“大王！齐军！齐军出现在我军后方！距离不到五十里！”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是土，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殷不凡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酒液溅了一地，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他瞪着眼睛，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像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巴。“什么？齐军不是去打越国了吗？”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条脊椎都在发抖。
“齐军在半路掉头了！现在距离我军后方不到五十里！骑兵速度快，半天就能到！”
殷不凡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十万大军正在向东推进，前军已经走出了上百里，后军还在商丘附近，整个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首尾不能相顾，前后不能相连。后方空虚，粮草辎重都在后面，没有设防，没有戒备，甚至连哨兵都没有。如果齐军切断了他的粮道，他的十万大军就会变成十万只无头苍蝇，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打不能打，逃不能逃，困在旷野上，饿死、渴死、被齐军杀死。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向东进攻，还是掉头回去迎战？继续向东，粮道被断，大军必乱；掉头回去，队形混乱，士气低落，正好中了齐军的埋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殷不凡在战车上急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掉头！掉头！”殷不凡嘶声吼道，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自己的耳膜，“全军掉头，回去迎战！”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孙膑的八万齐军已经抢占了宋军后方的所有要道和制高点。他们的速度比宋军快得多，行军比宋军有序得多，对地形的熟悉比宋军强得多。他们在宋军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两翼的山林里藏了三万弓弩手，弓弦已经拉满，箭矢已经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一声令下；正面的开阔地上布了两万步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排成密集的方阵，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侧翼的沟壑中埋伏了一万骑兵，战马已经勒紧了肚带，骑手已经拔出了弯刀，只等出击的命令。剩下的两万作为预备队，由孙膑亲自指挥，坐镇中军，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
宋国的十万大军在慌乱中掉头，队形大乱。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左翼变右翼，右翼变左翼。步兵、骑兵、辎重队搅在一起，挤在狭窄的官道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有人往南走，有人往北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乱撞。殷不凡在战车上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催促士兵加快速度，嗓子都喊哑了，但越是着急，队伍越是混乱。有些部队走错了方向，走到了齐军的埋伏圈里；有些部队掉进了路边的沟里，爬不上来；有些部队干脆在原地发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将领们找不到自己的部队，士兵们找不到自己的将领，号令不通，指挥不灵。
孙膑站在中军的高地上，看着宋军混乱的队伍，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得意的笑，不是轻蔑的笑，而是一种冷静的、带着杀意的笑——猎手在扣动扳机之前的笑。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从佯动南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举起手中的令旗，红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宋军队伍，看了一眼两翼埋伏的弓弩手，看了一眼正面列阵的步兵，看了一眼侧翼待命的骑兵。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猛地将令旗向下一挥。
“放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