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魏星宇刻意找机会靠近冰墙。
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每次都是借着运送物资或者巡查设备的名义,跟着外出的队员一起去。阿昆觉得他奇怪——“魏叔,你对那冰墙咋那么感兴趣?”
“没见过,好奇。”他随口敷衍。
但每一次靠近冰墙,眉心感应都会变得更强。那种感觉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越靠近冰墙,弦绷得越紧,随时可能崩断。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试着在冰墙前多待了一会儿。阿昆和另一个队员在远处调试设备,他一个人站在冰墙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纹路。
这一次,他试着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电流感瞬间爆发。
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画面——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清晰的、几乎像亲眼看到一样逼真的画面。
冰墙的内部是中空的。巨大的空洞里,矗立着某种金属结构——不是飞船,不是建筑,而是更像……一个装置。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无数金属部件组成的装置。它嵌在冰层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内部的部件还在缓慢地转动。
那些部件转动的方式很奇特。不是机械式的旋转,而是像液体一样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盒子。
在装置的中心位置,有一个金属盒子,大约鞋盒大小,表面刻满了符号——和冰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盒子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试图靠近那个盒子,看清楚上面的符号——
“魏叔!”
阿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正贴在冰墙上,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你干嘛呢?”阿昆跑过来,把他的手套塞回他手里,“不要命了?零下三十度光手摸冰,你手指头不想要了?”
魏星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赶紧把手套戴上,使劲搓了搓,等血液重新流通。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看入迷了。”
阿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魏星宇知道,自己的秘密可能藏不了多久了。
因为在那些画面里,他看到的不只是冰墙和装置。
他还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站在冰墙的另一边,也在看着那个装置。那个人的侧影很模糊,但他能认出来——那是方教授。
方教授早就知道冰墙里有东西。
这个念头让魏星宇脊背发凉。
他开始留意方教授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方教授确实对冰墙“格外关注”。每次有队员从冰墙那边回来,方教授都会详细询问探测数据,偶尔还会亲自去冰墙附近考察。但和其他队员不同的是,方教授去冰墙的时候,总是一个人,不带任何人。
有一次,魏星宇远远地看到方教授站在冰墙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站了很久,至少有半个小时。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冰墙的表面——和魏星宇做过的一模一样。
魏星宇的心跳加速了。
方教授也能感觉到什么吗?
他想起陈建平说过的话——方教授是搞“异常信号探测”的。什么“异常信号”?探测的是什么?为什么偏偏选在南极?为什么偏偏是这道冰墙?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直到一天深夜,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魏星宇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冰墙、装置、金属盒子、方教授的侧影。
他索性起来,披上外套,去休息室倒杯热水。
休息室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发现方教授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资料,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星宇?”方教授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魏星宇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方教授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教授低头看着资料,魏星宇盯着杯子里的水发呆。
最后,是方教授先开口。
“星宇,”他说,语气很平静,“你是不是也有那种感觉?”
魏星宇的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感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方教授放下资料,摘下老花镜,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眉心的感觉。”方教授说,“电流一样的酥麻感。靠近冰墙的时候会变得特别强烈。有时候,还能看到一些……画面。”
魏星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您误会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您……您也能感觉到?”
方教授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
“能感觉到。”他说,“但比你弱得多。我第一次靠近冰墙的时候,眉心只是有一点发紧,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不像你——阿昆跟我说了,你第一次靠近冰墙的时候差点晕倒。”
魏星宇沉默了。
原来阿昆注意到了。原来方教授也注意到了。
“你不用害怕。”方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这种感觉,不是病,也不是幻觉。它是一种……能力。一种很稀有的能力。”
“什么能力?”魏星宇问。
方教授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感知暗粒子的能力。”
暗粒子。
魏星宇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方教授重新坐下来,从资料堆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魏星宇面前。
笔记本上画着一些草图——细胞的形状、神经元的网络、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粒子结构图。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一些是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
“暗粒子,”方教授说,“是构成宇宙最基本的粒子之一。比夸克还要小无数个数量级,无处不在,却无法被任何现有的科学仪器探测到。”
“那您怎么知道它存在?”魏星宇问。
方教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有人告诉我的。”他说。
“谁?”
方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星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魏星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个中年人,站在一片冰原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冰墙。
那个中年人,和方教授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父亲,”方教授说,“方远舟。地质学家。三十年前,他带队来南极考察,在这道冰墙附近失踪了。”
魏星宇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中年人穿着老式的防寒服,脸上的表情很奇特——不是严肃,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恍惚。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被深深地震撼了。
“失踪?”魏星宇问。
“对。”方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十年前,他带队来南极考察冰盖结构。考察队在这道冰墙附近扎营,工作了大约两周。然后有一天,我父亲一个人去了冰墙,再也没有回来。”
“搜救队找了整整一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线索。他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魏星宇沉默着。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刚刚开始做科研。”方教授继续说,“父亲的失踪对我打击很大。我花了十年时间,翻遍了他所有的笔记、资料、信件,试图找到他失踪的原因。”
“然后,我在他的一本私人笔记里,发现了这些东西。”
他翻开笔记本的另外几页。魏星宇看到了一些手绘的图案——和冰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他在失踪前画的。”方教授说,“笔记里还记录了他在冰墙附近感受到的‘异常’——头痛、耳鸣、眉心发紧。他描述的那种感觉,和你现在经历的,几乎完全一样。”
魏星宇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父亲……也能感觉到暗粒子?”
方教授点了点头:“我相信是的。但他没有你的能力那么强。他只是在靠近冰墙的时候有一些模糊的感觉,从来没见过你描述的那种‘画面’。”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画面?”魏星宇问。
方教授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你每次从冰墙回来,眼神都不一样。”他说,“第一次是迷茫,第二次是震惊,第三次是……笃定。你看到了什么,星宇?”
魏星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呼啸着,拍打着墙壁,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几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方教授。
冰墙内部的空洞。那个巨大的金属装置。装置中心那个发光的盒子。冰墙上的纹路和盒子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还有——方教授站在冰墙前的身影。
方教授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魏星宇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盒子,”方教授终于开口,“你看到了盒子上的符号?”
“看到了。但没看清楚。”
“能再看一次吗?”
魏星宇犹豫了一下:“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电流感立刻出现了,但比白天弱了很多。也许是因为离冰墙太远,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精神不够集中。
画面出现了,但很模糊。冰墙、装置、盒子——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楚。
他拼命集中精神,想要看清盒子上的符号。那些符号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变得清晰——
然后,他的意识突然被拽了进去。
不是“看到”画面,而是“进入”了画面。
他站在冰墙内部。脚下是冰冷的金属,头顶是无尽的黑暗。那个巨大的装置在他周围缓缓转动,部件像液体一样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金属盒子就在他面前,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冰蓝色的光。
盒子上的符号清晰可见——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几何图案。三角形、圆形、螺旋线,排列成一种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合理”的布局。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盒子——
“不要碰它!”
方教授的声音像一把锤子,把他的意识从画面里砸了出来。魏星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
方教授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刚才……你的眉心在发光。”方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蓝色的光。和冰墙里的光一样。”
魏星宇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皮肤是凉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方教授没有说谎。
因为他感觉到了——在意识被拽进画面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眉心里流了出去,流向冰墙的方向。像是一条河,从源头流向大海。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失去,而是……连接。
他和冰墙之间的连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
“方教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冰墙里的盒子……它是什么?”
方教授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他终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它在等你。”
“等我?”
“三十年了。”方教授看着他,“我父亲失踪后,我一直在研究这道冰墙。我带来了最先进的探测设备,分析了所有的数据,但始终无法破解冰墙的秘密。直到你来了。”
“我第一次看到你靠近冰墙时的数据,就知道——你就是我们在等的人。不,应该说,你就是它在等的人。”
魏星宇愣住了。
“那些纹路、那些符号、那个盒子——它们都是密码。”方教授说,“而你的眉心感应,就是解开密码的钥匙。”
窗外的风停了。
南极的深夜,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魏星宇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表情恍惚的中年人。
方远舟。三十年前失踪的地质学家。也能感受到眉心的异常。也试图解开冰墙的秘密。
然后他消失了。
魏星宇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教授,”他说,“你父亲失踪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试图触碰那个盒子?”
方教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魏星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在画面里,他差点触碰了那个盒子。
如果不是方教授及时把他叫醒,他会不会也像方远舟一样,消失在冰墙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盒子在召唤他。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召唤了。先是方远舟,然后是他。
不,也许更早。也许从他童年时第一次感受到眉心电流的那一刻起,召唤就已经开始了。
他抬头看着窗外。
黑暗的天幕上,极光正在无声地舞动。绿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带,像一条条丝带,在夜空中飘荡。
他想起那道冰蓝色的光。
那个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挥之不去的、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冰墙。盒子。符号。
还有那个悬浮在盒子中央的、像心跳一样闪烁的蓝光。
那是什么?
它在等什么?
为什么是他?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都没有找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必须回去。回到冰墙那里,找到那个盒子,解开那些符号的秘密。
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